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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千年走笔(散文)

江 枫  发表于2001-03-01 07:44:14.0


 

千年走笔(散文)
——江枫致所有朋友们的新千年贺词
江 枫

    站在新千年的门栏,我们的心中都涌动着一种激情。
    但是,我们很多人并没有被流逝的时间感动,只是被时间的刻度感动了。
    我们看不到时间,看不到过去、现在和未来,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来时的路和印在路上的脚印,以及我们的脚和通往未来的路,但那都不是时间。
    我们总想让无从把握的东西现身,正像跪拜在神灵前企求神灵显灵一样,而那神灵也是我们为之金塑或泥雕的,但它绝对不是神灵,而是神灵的替代品,像日历和钟表是时间的替代品一样,而我们对着神像感动,与对着2001年的门栏激动一样,我们并不是被真实的客观感动了,而是被我们自己的创造物感动了,甚至可以说,我们所有的感动都是对自己的感动,我们感动了自己,我们被自己感动,而时间则在我们感动着的时候,像蛀虫一样在蛀空着我们的生命,我们对着2001年的日历由衷地感慨,而时间却摆脱我们为之贴上的2001年的标签匆匆遁去,并捎走了我们一截又一截灿烂的青春。我们傻兮兮地庆贺千年,彼此互致真诚抑或不真诚的问候,就像刻舟求剑的涉江者,把生命遗失在滔滔的江流里,却对着生命落水处细细地刻画满腔执着,那刻在船舷上的刀痕,也是一种时间的刻度,而时间则如流水,如行舟,不管你的刻度有多深,也不管你对着刻度如何嫣然地笑,如何痛切地哭,你的生命之树上又已落下片片的黄叶逐波而去。
    我们把地球的阴影叫做黑夜,把向阳的一面叫做白昼,而白昼和黑夜都不是时间,只是我们衡量时间的简洁而明晰的符号;我们把地球公转的轮回叫做年,把一千个轮回叫做千年,但年和千年都不是时间,只是我们为时间贴上的一张花花绿绿的标签,可惜,我们还没有贴在时间的身上,而是贴在了我们的眼前。我们在这张标签下手舞足蹈,辞旧迎新,但旧的不辞自去,新的不迎自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空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我们在酣高楼的时候,时间扔掉了我们的过去,我们的生命如一朵绽放的花,纂在时间的手心里,时间一路走,一路把花瓣一片接一片地撕下,仍在一个叫做过去的地方。及至最后一片花瓣被撕下,被扔掉的时候,我们就消失了。辞旧迎新的不是我们,而是时间,它辞掉旧的生命,迎来新的啼哭,我们是被时间迎来又辞掉的生命。
    我们说迎接新世纪、新千年的曙光,其实是聚集在一个巨大的、辉煌的、灿烂的时间刻度面前,举行一个庄严的仪式。我们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放射出希望,弥漫着憧憬,我们或抱头痛苦,或欢呼雀跃,或惊慌失措,我们真的以为,新千年的曙光能普照到以往岁月里不曾被怜爱过的心灵的一角,那不曾被打过的伞渴望一个雨天,不曾被抛下的锚渴望一弯浅滩,不曾孕育过的种子渴望一块沃土,不曾被翻过的书渴望一双慧眼,不曾鸣响的枪渴望一场硝烟,不曾享受过温饱的日子渴望一个丰年,不曾发音的喉咙渴望一声呐喊,不曾爱过的心渴望一场风花雪月演绎成苦水泪流满面。
    我们在新千年的熹微里许下无边的心愿,但千年的曙光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我们只是从司空见惯的地球的阴影里走到又一个向阳的地方,我们在阴影里的不幸和幸福并没有因阳光而消失,那一道千年的门栏并不能将我们的命运改变,那一个辉煌的时间刻度并不是我们的幸运符。
    站在门栏的这边,我们有过不幸,当我们迈过门栏,不幸也抬腿进来了;
    站在门栏的这边,我们有过幸福,当我们迈过门栏,幸福也跟着进来了。
    那道门栏,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只是一个一相情愿的心愿,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界限,只是一个不能兑现的明天。
    20世纪不幸的人,大都还要把这种不幸带到21世纪;
    20世纪的幸运儿,大都还要把这种幸运带到21世纪。
    如果新的世纪真能把不幸挡在门外,那么聪明的人类早就把一天定义为一个世纪,好让不幸快快溜走。
    世纪和千年的门栏不是过滤器,能滤掉种种的不幸和悲哀;
    世纪和千年的门栏不是加速器,能加速种种的幸运和欢乐。
    它只是一剂宽心的药方,一个善良的欺骗。可惜,我们常常被自己欺骗着。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我们无从把握的事物,而我们最无从把握的就是时间与空间。
    对无从把握的事物,我们总想把握;对无从抓住的事物,我们总想抓住。但我们把握和抓住的,绝对不是事物本身。我们只是把握和抓住了叫做事物的那个由我们自己创造的所谓的事物。我们为事物命名,但并为得到事物的承认;我们说把握住了或抓住了事物,其实事物还在我们之外逍遥。于是,我们只好认定自己手中长缨在握,并在想象中去缚住本没有缚住的苍龙。
    我们就是这样对待时间的。
    我们把握不了时间,于是我们创造了时间的刻度,从远古的日晷,到铜壶滴漏,从钻石的钟,到电子的表,从日出日落,到月缺月圆,从春夏秋冬,到年去年来,从街头的更到钟楼的鼓,从中元夜的灯火到中秋夜的桂花,从一个节日到另一个节日,从子夜到正午,从时辰到分秒……我们把不能把握的时间刻上了道道印痕,又对着那印痕周期性地狂想,间歇性地发作,节奏性地痉挛……而千年的周期是最深刻的一道印痕,所以我们才如此拼命地狂想,极力地发作,使劲地痉挛!
    我们也是这样对待空间的。
    我们把握不了空间,于是我们创造了空间的方位。像一只甲虫在草丛里标识方位,只是为了找见回家的路。于是,从上下左右,到东南西北,到正反前后,到内外表里,从磁针到罗盘,从航标到路牌,从经度到纬度,从赤道线到回归线,从 N极到S极,从一尺一寸,到千丈万仞,从一分一毫,从宇宙光年,从等高线,到等深线,从海拔之上到海拔之下……我们把不能把握的空间标识了一个又一个方位,一个又一个符号,一道又一道线条,同时对着那方位、符号和线条呆呆地发愣,苦苦的思念,深深地冥想……而千年的时间之船,把我们带到了此刻的空间,站在甲板上,我们更是傻兮兮地发愣,惨兮兮地思念,乐兮兮地冥想! 
    除了时间与空间,我们也是这样对待命运的。
    我们把握不了命运,于是我们创造了模拟命运的纤谶。无论哪一个民族,哪一个部落,哪一个群体,哪一个氏族,都毫无例外地发展出了自成体系的纤谶语言系统。于是,从原始的稻草,到龟甲的印记,从神坛上的香火,到桌案上的竹签,从神秘的皇历,到天机不可泄露的隐语,从《金陵十二钗判册》,到五花八门推背图,从一枚兽骨,到现在的扑克牌……我们把不能把握的命运都压在一个随机的符号上,又对着那符号的吉凶,或笑逐言开,或闷闷不乐,或虔诚地祷告,或喃喃地低语……站在千年的门栏上,我们更感命运无常,两千年前一个圣灵的诞生,难道他的哭声里预言了我们的命运?
    此外,我们还是这样对待爱情的。
    我们把握不了爱情,于是我们创造了爱情的信物,从甜言蜜语,到鸿雁传书,从信誓旦旦,到字里行间,从鲜红的证书,到热闹的婚礼,从一行雁字,到月满西楼,从甜甜的笑,到涩涩的哭,从热切的吻,到生硬的骂,从一脸难掩的羞涩,到一腔无名的幽怨……我们把不能把握的爱情装在兜里,锁在抽屉里,封进瓷瓶里,夹在日记里,之后在无人的时刻,在静静的夜里,偷偷地取出,痴痴地回味,默默地流泪,甜甜地感伤……站在千年的门栏上,我们更感爱情的珍贵,因为我们将成为跨越千年的恋人或爱人,抑或是从此同室操戈的仇人与天各一方的陌路人。
    我们就这样被自己创造的一切感动着,而我们所创造的并不是现实的本真,因为那所谓的本真,并不由我们把握。
    我们把握不了时间,但我们却为时间的刻度感动着,然而时间的刻度并不是时间;
    我们把握不了空间,但我们却被空间的方位感动着,然而空间的方位并不是空间;
    我们把握不了命运,但我们却被命运的纤谶惊吓着,然而命运的纤谶并不是命运;
    我们把握本来爱情,却我们却被爱情的信物折磨着,然而爱情的信物并不是爱情!
    朋友啊!
    站在千年的门栏,我也在深深地感动。但不是为时间肤浅的刻度,而是为时间本没有刻度。 
    时间用没有头、没有尾、也没有刻度的尺子量着我们的生命,其实,生命是不需要量度的,因为它短促得还没有等到量度,就已经消失了。
真正的时间没有刻度,真正的空间没有方位,真正的命运没有纤谶,真正的爱情没有信物!
    而我所要的,正是这没有刻度的时间,没有方位的空间,没有纤谶的命运,没有信物的爱情!
    朋友啊!
    无论是时间的刻度,还是空间的方位,无论命运的纤谶,还是爱情的誓言,我们且为之感动吧,我们也不可能不为之感动,但感动之余,我们还要冷冷地审视,静静地思考,且留恋辉煌的千年、生动的方位、命运的华章、流泪的誓言吧,因为,因为毕竟活着不易,生命不再,但不必过分地留恋这些人为的迹痕,不必为了让自己感动而刻意制造感动。
    原始意义上的新年,也包括千年,只是为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功利目的而设置的,那就是远古时期朴拙的农事。
    七月流火,
    八月其获,
    九月授衣,
    十月降箨,
    二之日凿冰冲冲,
    三之日纳于凌阴,
    一之日
    一之日于貉
    ……
    朋友啊!
    一之日于貉,
    一之日于貉,
    一之日,不是叫你载歌载舞,不是叫你张灯结彩,不是叫你大吃大喝,不是叫你花前月下,而是叫你一之日于貉。
    未来岁月的山林里,奔腾着一种叫做“貉”的希望,它在林木间窜动,在山巅上张望,在雪地里打滚儿,在树叉上嚎叫,它是你生命中全部的食粮,是你人生中所有的策源,是你血肉之躯须臾不可或缺的营养,是你精神天空里片刻不可没有的旌旗!
    从千年刻度的辉煌驿站里,站起身来,继续出发吧!
    时间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你的追求亦复如是。
    一路上,如果寂寞了,不妨唱一唱先民们唱过的歌:

    七月流火,
    八月其获,
    九月授衣,
    十月降箨,
    二之日凿冰冲冲,
    三之日纳于凌阴,
    一之日
    一之日于貉
    ……


                                      你们的朋友  江 枫
                                  2000年12月29日于野草书屋

 


  也就是说要珍惜被流动着的时间融化了的东西。。。

*海沃兹  发表于2001-03-01 12:07: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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