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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光子的长安游记(去年去西安,今年高考后才有时间写游记)

光子  发表于2001-11-24 10:06:57.0


 

 


长安游记一:马踏匈奴

光子  发表于2001-11-24 10:08:33.0


 

          
              马踏匈奴

  在长安瞻仰茂陵石刻的时候,关中暑气缭绕的天空中正低浮着一层淡淡的青云,清风从渭水上习习生起,轻轻摇撼着一片苍葱的五陵原。我伫立在西汉大司马霍去病的墓前,仰头是祁连山一样高大的封土,身侧是一片鱼翔浅底的清池。微风吹的陵园中的竹叶簌簌作响,野花淡淡的香气也随风传来。此时游人不多,四周异常的宁静。“马踏匈奴”的石雕就在我面前的亭子中茕茕孑立,默然与我对视着。
  我不止一次地在图片中见到过马踏匈奴,也不止一次想象过亲眼见到它时的情景;但此时此刻它离我只有咫尺之遥,我却仍觉得有千万里之远。在我心中,马踏匈奴曾是一个幽深的梦幻,它不知凝聚了多少历史的神髓、藝術的精魄、文化的神韵,是真正的天地灵气所独钟,令我为之心旌摇迤、钦羡叹服。望着眼前这古拙的艺术品,我不由起了疑惑:这就是马踏匈奴么?我伸手轻抚它的头部,那奇妙的触感令我心中产生了微妙的兴奋。我不禁退后几步,第一次用自己的目光全面的审视它。是的,这就是它,这就是历史、艺术和梦幻,这就是马踏匈奴。
  相对于它的赫赫威名,马踏匈奴的实际造型或许会让不少人失望,却令我为之赞叹不已:那是一种相当简练且干净的风格。汉朝的雕工本来就是古拙的,几千年的风风雨雨使它的每个细部都模糊不清,更像一块天生姿态的奇石。它的轮廓十分流畅而又沉稳,每处凸起和凹陷都如此自然,每寸线条都是因势而为,令观者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它的身上没有任何刻意雕饰的痕迹这恰好将它无穷的内蕴传播到每个观者的内心。此时我心中浮现出一个奇妙的念头:马踏匈奴,它太质朴,不容你忽视,正如你不能忽视大地;它太深沉,不容你藐视,正如你不能藐视沧海。无论我们怎样看它,它都是马踏匈奴,简练、质朴、深沉、博大,令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我曾因昭陵六骏威武神勇的英姿而赞叹,也曾为秦陵兵马俑千变万化的神采所震撼,但此时在我心目中,它们都远远比不上马踏匈奴慑人心魄的气势。高大的战马四蹄坚实有力地落在厚重的基座上,四肢紧紧夹着手持弓箭的匈奴单于,任由他惊恐万状地挣扎着,骏马却没有丝毫的软弱和松劲,用它不可抗拒的强大力量遏制着脚下的敌人。它的头颅微微扬起,双目中浸透着无比的坚毅与自信,那是胜利者平静和悦的目光。
  这匹骏马或许曾随卫青、霍去病等人横扫漠北王庭,在万里瀚海上一次次激荡起征尘鼙鼓;或许曾随张骞一道出使西域,亲眼目睹百姓昭明、协和万邦的历史画卷;或许曾是大宛国中一匹举世无双的汗血马,在气势磅礴的上林苑中接受过武帝赞叹的目光……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它已在历史长河中成为永恒的胜利者。昔日君临瀚还、不可一世的匈奴单于无力地、永久地倒伏在它的蹄下,单于绝望的目光成为它永恒的胜利的最佳注脚。它就这样平静地接受着千百年时光的洗礼和千百万游人的观瞻。这是真正的英雄。
  当年马踏匈奴的主人、大司马霍去病,如今正静静躺在高大的封土下。在霍去病短短二十四年的生命历程中,他完成了汉朝五代帝王的宿愿:驱匈奴于大漠之上,受四方万国之来朝。他六次出征匈奴,足迹远至北海,将万里祁连山、焉支山、阴山、狼居胥山一一踏破,为汉朝带来了胜利的荣耀与和平的曙光。当他发出“匈奴不灭,何以家为”的豪言后不久,便猝然倒在战争的间隙。汉武帝终于令他在身后拥有了一个永恒的家——一座像祁连山一样雄伟陡峭的陵墓。接着,马踏匈奴和其它十余件石雕一起飘然降落在霍去病墓前,以表彰其光耀四方的丰功伟绩。那匹气吞山河的骏马绝不仅是平定匈奴的霍去病、卫青、李广等英雄的象征,更是当年西汉王朝光被四表、协和万邦的勇气和力量的象征,是一种不朽精神的象征。
  几千年光阴如流水般逝去,当年平定匈奴的卫青、汉武帝等人都或早或晚走进了一座座高大的陵墓,长眠在霍去病的身边。然后少不了刀光剑影、兵荒马乱,历史的车轮一次次被拽回到同一位置,又艰难地摸索前进着。原先恢弘壮丽的茂陵园寝终于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从此只剩下青草和翠柏为高大的陵墓作聊胜于无的点缀。马踏匈奴却依旧在寒风中巍然屹立,冷眼看遍了千古兴亡,奇迹般地留存至今。尽管历史老人已将当年的繁华荣耀如云烟般吹散,但马踏匈奴依旧传承那千百年一贯的气象和风骨。在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它仿佛茕茕孑立着的远古的精灵,令无数和我一样的人与之心灵相通,发思古之幽情,生当今之感慨。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能感觉到它鲜活的生命力。
  不知不觉中,人声鼎沸起来,在众多游人惊异的目光中,马踏匈奴显得更加高大,也更加肃穆。我慢慢走出人群,脑海中掠过一首古老的诗歌: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

  我已经无数次读过这首诗,但直至今天才略微品到它的真味,就正如直至今日我才略微了解到我思慕已久的马踏匈奴的真正意义。当然它一定包含比我所感知的更深刻的东西,但此时此刻我的感觉和思考都已尽力,却还远远不够。它所蕴涵的还要待我慢慢发掘,或许是永无止境的。我回头去向马踏匈奴告别,却发现马踏匈奴在太阳的直射下,全身放出耀目的晶光。我止不住心潮澎湃,感到有一种伟大的精神力量在感召我,使我心中充满神圣和自信。
  我抬头望着前方,迈出大步,步伐从未像今天这样坚定。前进吧,要知道,我们面前的路很长,很长。


长安游记二:茂陵前的沉思

光子  发表于2001-11-24 10:09:27.0


 

               
               茂陵前的沉思
   
  茂陵景区游客虽多,大部分都是为了参观霍去病墓前的国宝级石刻,真正的茂陵反而无人问津。在霍去病墓前向西眺望,不远处巍峨的土山就是茂陵。据当地人说,茂陵只剩下这个大土堆,实在没有必要去看。但是我远道而来,怎么能不拜谒茂陵呢?这是汉武帝刘彻的陵墓,是连续修建了五十三年的陵墓,是汉朝规模最大、最闻名遐迩的陵墓。即使没有任何景观,光凭“茂陵”这两个字就够吸引人了。
  站在茂陵前,恐怕任何人心中都会产生些许压抑和敬畏。那在几十里外就隐约可见的巍峨封土,近看显得越发高大厚重,在日光下伸出长长的阴影,笼罩着远道而来的拜谒者。封土上整齐地排列着一行行墨绿的松柏,像是沉默而威严的卫兵。四周过去曾有鳞次节比的宫殿、祭坛,我站立的位置应该是当年祭祀的正殿,也曾烟雾缭绕,春秋上供。然而此时已看不到任何景观,园寝享殿早已灰飞烟灭,当年陵上合抱的古柏也不知归去何方。我想象在成吨的泥土下埋藏着汉武帝的棺椁和堆积如山的随葬品,可惜我们看不见他,或许永远看不见。
  其实我并不是想看到什么,只是想感受一种气氛而已。茂陵本身就是一种浓郁而浑浊的气氛。这里也有闲云野鹤,有慷慨激昂,但骨子里浸透着沉郁顿挫的气息。脑海里浮现出唐人的句子:“茂陵不见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还有:“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秋波、秋雨,这韵味太凄凉,看来自古茂陵就和秋的沉郁和肃杀联系起来,难见一丝欢快的亮色。这又令人想起茂陵的主人刘彻,他不也是以“秋风客”之号闻名后世的么?读读他的《秋风辞》:“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摇落兮雁南归……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耐老何!”此中丝毫没有千古一帝的豪情,也丧失了祖先《大风歌》的气概,只有未老先衰的叹息和恐惧,正所谓:“并汾乔木,望秋先陨。”秋风客畏死,但不管他怎样求仙问道、自欺欺人,终究还是躺在茂陵供人瞻仰。古人云物过茂盛则当杀,或许正是“茂”字引来绵延千载的秋意。我去时正逢盛夏,看不到茂陵秋雨,渭水的秋波也近乎干涸,但那秋意仍裹着萧瑟和肃杀从心底掠过,令人不觉寒侵骨髓。
  茂陵周围星罗棋布的土堆下埋葬着卫青、霍去病、李夫人、霍光、金日单等闻名遐迩的历史人物;从平定匈奴的良将,到一顾倾城的佳人,再到权重一时的名相,仿佛群山主峰周围的支脉。他们的名字只能在两千年前的典籍上看到,既熟悉又遥远;他们本人则和封土一道安卧了几十个世代,令此时站在他们头顶的拜谒者心中生出神秘的隔膜感。我甚至想打开墓室,看看安卧其中的是不是他们,也幻想封土下的一切都和两千年前别无二致。然而即使真能打开陵墓,我们所能发现的也只能是年代久远、腐朽不堪或是蒙满尘垢的遗物,当年的旧观和墓主的魂魄一样虚无缥缈,永难复原。何况墓室决非像封土一样无人问津、安享太平,经历西汉、东汉和魏晋的一次次盗墓狂潮,令人简直无法想象残存的惨状。然而这些盗墓事件本身也早已成为历史,甚至已经和茂陵融为一体。四周静谧冷清,除了偶尔经过的卡车,只有青草在微风中抖动,好象开辟以来就保持不变,让人浑然忘记时间的流动,容易再次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的思绪毕竟又回到那位秋风客的身上。恐怕很难用三言两语讲清他统治的时代。他击败了匈奴,统治了西域,征服了西南夷,入侵了朝鲜,攻占了闽越和南越,将中国领土扩大了一倍;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封禅泰山,扶持神道,影响了后世几千年的思想;他还诛杀宗室,削夺王侯,公营盐铁,设立均输,成为空前的铁腕人物;他又大兴土木,好大喜功,挥霍无度,滥发货币,以至百姓流离,民不聊生。他和秦始皇一样陷入矛盾:身兼难得的贤主和罕见的暴君;既不遗余力地求仙问道,又热情十足地修建陵墓。令我惊奇的是他在《秋风辞》中的坦率,当着众多大臣吟唱自己哀情的皇帝恐怕难得一见。后世一直在为他的评价而争论:司马迁用春秋笔法对他暗地抨击,班固在大唱赞歌的同时为他的弱点叹惋,司马光则毫不留情面的予以大力挞伐,今天的历史课本又封他为“雄才大略的政治家”。他的行为搅得当时天下不得安生,使今人受益匪浅又浑然不觉。
  历史的老毛病是健忘和短视,诸如“汉武帝远不如汉文帝”、“汉武帝没有亡国是靠祖宗阴德”之类的怪论在长时间里成为主流。我对此类评价虽不是漠不关心,但也并不想予以太多注意。毕竟古往今来,做实事就要准备挨骂,做远大的实事的人更要准备承担远大的骂名。汉武帝做的事都不容易,而后世不负责任的骂名却很容易地一层层积累,此后还得花很长时间来肃清他们。史官的笔很少给予人公正的评价,而完全“公正”的评价其实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果做事是为了让史官记住、让后世膜拜,未免太过可怜。如果在承受非议的同时,能有几个人理解他所作所为的意义,那也就够了。
  茂陵前立着两通石碑:一通是清朝巡抚毕沅题的“汉孝武帝茂陵”,一通是国务院立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标志。走近前看,石碑上满是涂改液和油漆乱涂乱画的痕迹,有“到此一游”之类留言,也有不堪入目的脏话乃至乡村小店的广告。对照着不远处公路旁堆积着的垃圾,令人心中不知什么滋味。或许这是很平常的事情,或许许多人并不明白这陵墓的历史地位,但我始终无法在心中谅解这些行为。茂陵本身已经被破坏过许多次,我不希望现在还有人破坏它的气氛。每一笔轻率的涂抹,每一件垃圾的丢弃,都在严重地创伤着茂陵丰富的历史内涵。时间已近中午,油烟的气味已开始洋溢,或许我该走了。
  就这样将时间花费在没有什么景观的茂陵,我的心中却十分充实,就像参观完马踏匈奴石雕时的感觉。在这短短的工夫里,我拜谒了墓主,思考了历史,感受了气氛,所得斐然。今后有机会我还会再来,继续茂陵前的沉思。沉思是一种乐趣,一种无以名状的、触动内心的乐趣,它的深度和广度都但近乎无限,我只是接触了一小部分,就有如此大的收获。愿历史能不断地让我明白新的东西,以作为我不懈沉思的奖励。


长安游记三:雁塔散记

光子  发表于2001-11-25 02:24:15.0


 

雁塔散记


  
  曾作为盛唐时代世界的中心而名满天下的长安,现在几乎看不到唐朝的遗迹了,当年的宫室楼台要么早已在五代的兵燹中毁灭,要么被千余年漫长岁月中的天灾人祸一一吞没。偶而有几处被发掘出来的唐代城墙基址,毫无生气的趴在那里,令人丝毫感觉不到当年的恢宏气象。

  进入长安城的路上,我看见明朝的城墙和钟鼓楼骄傲地屹立着,仿佛开辟以来便一直是古都的主角。四周是高楼大厦的包围圈,市中心拙劣的仿古建筑浸透着鄙俗。旅游手册告诉我们这里是长安,是“西望不见家”的肠断之处,是“千门重万户”的繁华之所,是“水边多丽人”的温柔之乡,是“长相思”的永恒之所在。可此情此景,谁能甘心呢?这里曾有“小雨润如酥”的天街,“晓钟万户开”的金阙,贵妃倚栏的沉香亭,李白醉卧的小酒家,在水泥路面下或许就有它们的遗迹,仿佛近在眼前,却永远可望不可及。唐都长安早已和它的气象和神韵一起随风飘散,只留给我们一个现代的普通的西安。有人说,这是所有古老城市必然的归宿;但罗马数被兵火,依然是永恒之城,残破的大理石和青铜仍旧是如此高贵和优雅;巴黎几经沧桑,依然是浪漫之都,现代的高楼和古代的浮雕十分和谐地展示着法兰西人的精神;还有雅典、拜占亭、京都乃至华盛顿,历史的神韵是永远不会挥发的,时间只会让它如美酒般愈陈愈香。我们的长安到哪里去了呢?我们早就毁灭了它的形体,但是谁在几时丢失了它的神韵?神韵丧失了,历史证明是无法恢复的;无论重修多少古建筑,重印多少典籍,发掘多少遗迹,甚至都无法抓住它的一鳞一趾。它就像一片精美的冰花,你刚想细看,它却在你笨拙的手中悄然融化,留给你一汪浊水而已。
  
  当我怀着略微失望的心情微微昂起头,远处一个古朴的灰黄色塔尖映入我的眼帘。它沐浴着夕阳的余辉,在夹道的高树之上若隐若现,像一座指路的灯塔,又像一座高耸的险峰。看着它的全部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我的心头增添了一分莫名的兴奋,仿佛天路客看见了窄门的灯火,仿佛但丁再次见到闪耀的群星。这不是西安城有名的标志吗?唯有它能带我们进入真正的长安,带着神韵与大气的长安,曾经活着、现在活着、并将永远活着的长安。这是自初唐以来一直屹立在这古都的奇迹似的建筑,大雁塔。


  
  大雁塔是唐朝残留的精魂,从战火和灾害中苦熬过来的幸存者。许多比它辉煌的多的东西连废墟都没有留下,它最初所属的寺院也不止毁灭了一次,相比之下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中国历史上战乱太多,祸难太深,而长安的地位和威望使它总是首当其冲,成为最严重的受害者。除了循环上演的战乱,还有各种不可抗拒的天灾与和平时期的人为破坏,而后者往往能更加彻底地铲除一个绵延数百年的文化遗存。尽管上天一次次保佑大雁塔,火灾还是摧毁了它的内部结构,也摧毁了塔内供奉的佛像、经文、珍宝,乃至唐代进士们随手题在墙壁上的珍贵诗句。现在的大雁塔严格说来只是一个躯壳,即使这个躯壳也已是遍体鳞伤。但是在这苍老残破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多少故事!盛唐鲜活的气息在这里不竭地洋溢着,在参观者心中留下潜移默化的影响。唐之为唐,由此可见一斑。

  据史料记载,大雁塔建于贞观二十二年,是当时的皇太子李治(即后来的唐高宗)为其死去的母亲长孙皇后追荐冥福而建。谁知道这座表示李治孝心的佛塔竟一直坚守职责一千三百多年,不仅远超出李治本人的生命,也大大超出了唐王朝的生命。李治母子若泉下有知,不知会有如何的感慨。大雁塔属于赫赫有名的大慈恩寺,西天取经的唐玄奘即曾担任此寺主持,其译出的经文也曾存放在大雁塔中,给大雁塔布下了浓厚的文化底蕴。至于为何取名“大雁塔”,众说纷纭,一般认为是来自印度佛教典故,此类佛塔通称雁塔。长安城南现存的小雁塔就是因为规模小于大雁塔而得名的(关于它的故事我们过后再提)。大慈恩寺被兵燹及火灾毁灭过多次,现在的寺院都是近年修建的,规模远远比不上盛唐时代的那座“长安第一寺”。虽然建筑式样极力模仿唐代风格,但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只是形似而已,盛唐的风骨不是想重现就能重现的。大雁塔能自然地触动人们的心弦,在这方面大慈恩寺只是个不太成功的赝品。

  试想想唐朝的大慈恩寺身为皇家寺庙和长安最大的寺庙,该是何等辉煌壮观!附近的大片城区在当时都是大慈恩寺的地域,几千间殿阁鳞次栉比地排列在大雁塔周围,殿阁间的空地上都栽满了深红的牡丹花。从皇亲国戚到平民百姓,进香者络绎不绝,浓的散不开的烟雾在气势磅礴的大殿中缭绕着飘向澄明的空中,诵经声和浑厚的钟声惊起大雁塔上停留的鸟雀。当然,每到科举殿试放榜时,大雁塔上总会挤满春风得意的登科者,塔内已布满墨迹所墙壁上少不了又会添上新进士的雄诗壮词。此外,大雁塔里还珍藏着从西天取来的佛经,还有各式各样珍贵的佛像,所以一定要昼夜焚香祷告。那时的大雁塔里一定总是充满着檀香的浓香和油墨的清香。这清香从大雁塔飘遍长安,李杜、元白感受过,房杜、姚宋感受过;它从长安飘遍海内,飘出边塞,飘向天可汗声威所及的每一个角落,从大漠孤烟下的枕戈待旦的征夫到大海环绕中心慕盛唐的公卿,无不自觉或不自觉地为它所浸润。它的精髓最终溶入了笔墨,汇成了书香,沉积在案头枕边的诗文和史传中,在不经意的时候一次次熏陶着你的心灵。


  
  站在大雁塔的台基上仰望,可见每两层塔交界的平缓处积着薄薄的干土,生长其上的一丛丛青黄色的草在微风中抖动,像是伴着清脆的铃铛声旋转起舞。塔身有不少破损的地方,塔顶也有残缺,正在防护罩下进行修理。这座塔的风格是沉稳古朴的,十分庄严又并不沉闷。当然我不懂建筑,更不懂佛塔的发展史,不知这大雁塔与南朝四百八十寺中的众塔有何异同;但能够看出当初施工一定非常仔细,否则不可能比较完整的保留到今天。半阴的天空和灰黄色的塔身相当协调,是一幅不错的风景画。其实塔身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再向上延伸一些,不过那样虽突出了“刺破青天”的豪气,却破坏了厚重沉稳的风格,并不见得能增添多少美感;何况佛家本不事张扬,建这塔本只是为了追荐冥福,寄托哀思而已。但从大雁塔建成起登塔者即如此众多,人们早就将它当成了观景塔,如今又视它为西安的地标,区区如我更视其为长安神髓的代表。世事难料,由此可见一斑矣。

  大雁塔里的楼梯已经不知是第几次重建了,看不到雁塔题名是游客的遗憾,更是历史学家的遗憾。那些踌躇满志的进士们都想了些什么?又写了些什么?“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遍长安花。”登塔会不会使他们平添更多感慨和志向?抑或只是使他们沉浸在富贵繁华的憧憬中?新建的楼梯油漆光滑发亮,墙壁似乎也新刷了白粉,仿佛特地提醒你这不是唐朝,你更不可能抓到一丝过去的感怀。登塔的有不少外国人,拿着摄像机在每一层的窗口不倦摇晃着,仿佛也想从今日的西安市容中捕捉一点长安的遗韵,但我很怀疑他们是否能感受到大雁塔的一丝文化魅力。每层楼上都有佛像和许多与大雁塔没有太大关系的艺术品,累的时候倒也可以看看,聊胜于无而已。不知不觉到了大雁塔倒数第二层游客止步处,隐约可听见上面施工人员在修复塔顶。

  从高层的窗户向外看,蒙满尘垢的塔砖占据了近半个视野。这些砖头或许从来没人动过,安安静静地卧了一千三百多年。偶尔可以见到一群鸟雀从下面飞过,在大雁塔周围盘旋上下,仿佛护塔的精灵,令人猜想这是不是唐朝人见过的那群鸟。下面是一片高楼大厦的今日之西安,新的大慈恩寺显得十分局促且刻板。我不禁在一瞬间产生了对当年进士的羡慕之情,他们看到的大慈恩寺一定是世上最庞大最美丽的佛寺;从这制高点俯瞰千门万户、紫陌红尘的长安城,一定会立时生出飘飘欲仙的梦幻和匡扶天下的豪情。不知在这里能否看到早朝时的大明宫,三月三日的曲江池,如酥小雨中的天街;能否听见月下的万户捣衣,金井栏上的络纬秋啼,向晚时的御苑砧声。幻想和现实总是奇妙地交融又及时地分开,我眼中的西安并没有变成长安,然而我的确听到了天街的雨声和金阙的晓钟,仿佛它们从来不曾消失,千百年来都像那些鸟儿一样在大雁塔边盘旋着。

  走出大雁塔时,我注意到入口处两侧的石碑,大都是明清时人的手笔。塔外的两块石碑是真正的宝物,分别由唐太宗和唐高宗撰写的《圣教碑》和《三藏法师碑》,其中一块已经有些破裂。它们周围也没有多少游人,就这样高傲地矗立着享受孤独。很遗憾我对书法一窍不通,但是石碑的气质让我在它们周围徘徊半天,直到太阳从阴云中钻出,照耀整个大慈恩寺。经过今天的登临,在旅游图册上冰冷生硬的大雁塔标志已经变成鲜活生动的形象,注定要在我脑海中盘旋翻腾,不断引起新的感想。



  在参观大雁塔的当天下午,我来到城南的小雁塔。小雁塔是武则天为其丈夫唐高宗李治追荐冥福所建,大雁塔的修建者反而成了小雁塔的被追荐者。与大雁塔不同,小雁塔冷冷清清的。周围寺院的空地上都覆盖着薄薄的青苔,十分湿润,还有许多遮天蔽日的古树,给小雁塔添上几分阴冷。这样反而使小雁塔避免像大雁塔一样喧嚣且令人疲倦,成为一个难得的清静去处。

  小雁塔比大雁塔残破的多,塔顶被严重毁坏,塔身也没有大雁塔稳固,中间有不少裂缝,似乎也没人想到修理。我没有登塔,只是在台基上转了一圈,在幽静中感受小雁塔的气氛。有游客敲响了寺院的大钟,低沉的声音使整个台基都产生共鸣,我在这振动中长时间对着小雁塔,尝试着抓住些思绪的片断。但是很难弄清我究竟抓住了些什么。或许上午感受的太多了,面对眼前的小雁塔反而有些麻木不仁。我知道小雁塔一向没有大雁塔出名,却也免去了大雁塔的喧闹。现代的繁华与它无缘,盛唐消逝的繁华也不能再次浮现,很难想象它曾经的光荣。

  说实话,若是大雁塔能有这幽静甚至带着阴冷的气氛,那一定是绝妙的。唐朝长安城的遗迹也就是这两处,或许有别的,但我没有听说过。其实,只要看了这两处,足以窥见盛唐的风骨,来长安也就不虚此行了。


欢迎光子!

醉里挑灯  发表于2001-11-26 09:27:06.0


 

真诚欢迎你,新朋友!
    游记的文笔还是很不错的,但总觉少了点感染力。或是共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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