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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荷花盛开的时候

二公子  发表于2001-12-19 21:29:23.0


 

荷花盛开的时候

  白梅说暑假要到旧金山来。我说那是荷花盛开的时候,我带
你去看荷花,还有山边小溪,那是些生长诗词的地方。
  我说要不要给你寄张照片,抑或保持一点神秘感。白梅说,
还是保持一点平静,倒不是神秘。
  白梅说她一米六六,我说我一米七七。尽管如此,见面时我
还是在意地把腰干挺一挺,把胸膛挺一挺。
  握手时,白梅有点儿不很自然。后来她告诉我,潜意识里不
太情愿有个立体的真实的人站在对面,取代通信往来的二公子。
我当时倾向于认为,网上摇着扇子潇洒倜傥的二公子,与现实中
相貌平庸目光稍滞的阿瑟,形象上有严重的误差,以致她打量我
时,眼光得迟滞一下。
  去荷花园之前,我们去参观了一个早期华人落脚的古迹。白
梅在酝酿一部长篇小说,写的是早期华工辛酸的血泪史。她对华
工历史的兴趣,来自于她的研究生毕业论文。她是文科出身,研
究生读的是文化史,毕业论文写了中美洲加勒比海国家华工的历
史。这激发了她要用文学的形式写下那些古老的辛酸和还未揩干
的血泪。
  白梅写小说比我早。言下之意是,她写得比我好是应该的。
嘻!这不!说着我就少了一分惭愧。她在国内的文学杂志发表过
几篇小说,还怂恿我也投稿。我说我的小说基本上还处于练笔阶
段,象现在诗词论坛上大家写一东二冬三江四支五微,还是藏拙
着好。
  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车程,我们主要谈小说,还谈些网上见闻
。当然少不了对网友的一番街头巷尾之言,老一辈的让我们回忆
起马兰莲波图雅,新一辈的话头触及细雨微吟云裳儿孟依依。图
雅的快语,细雨的执著,云裳儿的飘逸,孟依依的灵气。我们没
有开怀大笑,但还是微笑地赞着点儿。
  华工古迹名叫“乐居”,在加州首府沙加缅度的边缘,是早
期务农华人的居所。一条不长的小街,两边栉比而立的双层木房
子,看上去摇摇欲坠,破败不堪。斑驳的木墙展示着风雨的遗痕
。一行沿街而泊各种色彩的小轿车破坏了古老的宁静和沉重的色
调。白梅有没有把那种破败、那种宁静、那种沉重装进她的行囊
,我没有问。我不是研究历史的,只是思想着从古老的宁静和沉
重的色调中,发掘出一点诗意来。
  中午我们在麦当奴吃麦鸡汉堡。我特意说明不是我吝啬小器
,是这里荒凉小镇难得找到一家中餐馆,即使找到了,眼看着掌
厨的老板或者老板娘油油的双手端出来的小菜,不反胃也让人食
欲大减。下次来,请你吃山珍海味,我反复强调。其实我知道她
不会计较,在美国十年八年,谁没有上过麦当奴;何况她跟我一
样,也在农村呆过,吃过苦。
  白梅问起我后院的花开得怎么样。她说她忽然爱上了牡丹,
尤其是白牡丹,它的无瑕的玉质和娴雅的姿态让人心怡。我说,
后院小池塘的荷花睡莲刚开过。门前的大丽还好,惬意地享受着
加州的阳光,花色正浓。惨的是春天种的三株牡丹,快要离魂了
。我刚在网上学到,原来牡丹得在秋天种。现买现卖,我手舞足
蹈地向她解释一番牡丹的特性。
  巧得很,我们踏足的这个荒凉小镇,中文译作牡丹市。
  三十一亩的荒凉之地,开辟了几个荷花池塘。池塘边有几棵
柳树垂阴。柳阴下一张石凳上,一对恋人面向荷花相拥而坐。
  她惊叹,哇!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朵的荷花。
  人一般高的荷花开得灿烂,美极了。随风摇动,象宓妃带着
一班女侍们,摆着婀娜的身姿,曳着漂亮的衣带,从荷叶丛中姗
姗而来。
  紫色,白色,黄色,粉红色。
  单瓣象杨贵妃的冠,重瓣象西施的髻。
  深绿色大片大片的荷叶,雨伞般大小,盖满了池塘。
  白梅说电视上那些女孩子划着小船,从田田荷叶中缓缓出现
,手里掰着那圆圆三角的东西。
  那叫莲蓬,我说。里面一粒一粒的是莲子,可以吃。
  “我现在可以吃吗?”
  “可以。”
  我采了一个绿色的给她。她掰开莲蓬,剥出一粒莲子,咬了
半粒。
  “有点涩口吧!外面这层壳不能吃,里面浅绿色的芯也不能
吃,有毒的。”
  “我吃了怕吗?”
  “不怕!吃多了才会引起腹泻。”
  青蛙扑通一声跳到浮萍下面。白梅吓了一跳。
  “荷花怎么长得这样密?”
  “下面的根,叫莲藕,可以再生长。除此之外,莲子掉水里
去大概也可以长出荷花来。”
  我突然想起上次来的时候,问主人卖不卖荷花,想买一二株
好看的回去,种在后院的小池塘。主人说,要到明年才重新开业
。我很失望,老远跑来竟然空手而归。
  现成的种子,我何不剥几粒回去试一试。
  我和她发现其实已经有人剥过了。我说,证明我并不是很聪
明,比我聪明的大有人在。她笑了笑,没出声,一边帮我剥莲子。
  我们沿着荷池走,在柳阴下在阳光下漫步。
  “这样的景色真是太美了,我永远忘不了!”
  我很感动。看看荷花,看看她。看看她,看看荷花。
  写这篇小记的时候,她的印象很模糊,想着就象一朵荷花。
是什么颜色的荷花呢?大概是白色的那种,单瓣的,自然的纯洁。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爱花的?”她问。
  “我从小就爱花。刚学古典诗词时,我立下了誓言,要为一
百种花写赞美诗。”
  “你写了吗?”
  “才写了一种。”
  “什么花。”
  “牡丹。”  
  “为什么那么多人写梅花?”
  “梅花品格清高,不畏严寒,正是中国文人的写照。”
  路上,我们继续了关于中国文化的讨论。那是我们最近书信
往来的话题。说实话,得谢谢白梅。她先提出关于中庸之道的话
题。我们讨论得很深,她的好朋友细雨也参加了讨论。她不停地
提问,我有问必答。问着答着,竟然把我十多年来似通非通的凌
乱的想法给理顺了。我不仅对中国文化有了近乎彻悟的认识,还
创造了“次完美”这个名词。
  尽管大套的道理和长篇累牍的语言是那样的枯燥无味,匪夷
所思的,竟然能在我们两个文学爱好者,而不是政治学者或社会
学者之间交流着。我们平静地交换着意见,没有冷嘲热讽的争吵
,没有刻骨铭心的谩骂。
  开始,我想把这些讨论汇集成文。她支持我。后来我打了退
堂鼓,因为我发现我的思想理论根本是与整个社会为敌,包括左
中右鹰派鸽派儒教佛教道教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还有共产社
会自由民主一切主义。她说不如先写一点点,贴到天涯关天茶舍
让大家砸砸,应该会引起些共鸣。我否定了。我从不在网上公开
讨论政治和宗教。
  我们从社会谈到人生,从道德谈到感情。
  我说,一个人要看透社会和人生,就必须远离社会,远离人
生,然后从远距离回头看,才能看得透彻。
  白梅说,她最近也有了这个领会。“全赖你,你启发了我很
多,让我更能远离自己。”她补充说。
  这就是超脱。
  “我对人生看得很淡。用俗话说,是看透了。”
  “我原以为我对社会对人生够淡漠的了。从信中从现实中,
可以看出你比我更淡漠。”她说。
  “我在两三年前开始就没有恨了,只有爱。不是那种轰轰烈
烈迸发激情的爱,而是平静自然,没有追求的爱。”
  “你是否对感情生活也放弃了?”
  我觉得我没有真正听懂她的意思。不过,还是回答说,“既
不追求,也不抗拒。”显然是答非所问。后来我补充说,“追求
什么,抗拒什么,心境就不可能平静,就说不上超脱,也就到不
了超然澹宕的境界。”
  我们来到了山边小溪。
  我常独自来这里散步,或者坐在水边岩石上静听冥想。
  小溪时急时缓,漫过水草,绕过岩石,潺潺而流,在幽静的山谷中
蜿延。小鱼追逐着浮物。
  不时有散漫的鹧鸪声从远处传来,不知来自哪个方向。
  一具灰白色朽木,横在水中石上,溪水从弯处漫过,形成几道小小
的流瀑。
  咦!还有一只白鹭,在水边觅食。
  “你看那朽木,岩石上一横,水一冲,诗情画意就来了。”我指着
朽木说,
  “你经常来这里写诗吗?”  
  “是的。用我的话说,这里是生长诗词的地方。”
  我们的话题从“超然澹宕”转到“工夫在诗外”。我说我的诗词有
那么一点点好,不是因为文辞有多好,文辞都让古人写绝了,而是我对
社会对人生有比一般人更深更透彻的觉悟。我在清韵说过,诗不是拼了
老命可以写好的,诗是一种觉悟。
  白梅说最近她也有很深的领会。她原来准备在假期里写一篇小说,
最后放弃了,就是觉得对角色的体会还不够深。她比较喜欢对女性的心
理描写。
  “我得要改改路子。”她说。“你有没有发觉我们的作品有共同的
问题?”
  “有。我们都写得太整齐太拘束太实在太传统。前些时候读云裳儿
的小说,那种飘逸,让我看得目瞪口呆。很值得我们学习。我们都缺乏
那种飘。”
  “是不是我们对社会对人生太冷漠的缘故?”
  “有这种可能性,或者还有心中的老态。无论如何,我先得
破坏我的整齐。”
  “你这不是在追求吗?”
  “唉!人活在社会里,怎么逃得了!”
  我们都笑了。
  告别时,白梅两次回过头,向坐在车里的我挥手。而我,仍然保持
着发自内心的微笑。只有这种平静的微笑能抵挡那个夕阳下的挥手。

二公子

 


深爱此文,恬淡有致。

人淡如菊  发表于2001-12-24 12:36: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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