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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做蚂蚁真难 —— 我读柏格森

江 枫  发表于2002-01-09 17:48:02.0


 

做蚂蚁真难
——我读柏格森


    柏格森假设,如果有一只蚂蚁,突然间有了某种智慧,它能够反思自己了,那么,它首先要反思的一个问题将是:组织分配给我的繁重的体力劳动,真的符合我的利益吗?这公平吗?这只智慧的蚂蚁想来想去,唯一的答案:做蚂蚁真难!但蚂蚁还是要做的,理由是它必须这样做,“You must because you must”。
    这只智慧的蚂蚁,最后只能认命,或者祷告来生,做一只不用干活的蚂蚁,但据说蚂蚁王国里没有教堂,因此这只智慧的蚂蚁,只能像人间的智者一样,受着智慧的拖累,陷入无边的孤独之中了。
    好在,我们还没有发现一只这样智慧的蚂蚁,于是,蚂蚁群终日劳碌,却不知道什么叫做百年孤独,更“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但蚂蚁王国是不可爱的社会,因为它是封闭的,而且是永远封闭的,没有明显的进化,亚历山大时期的蚂蚁社会,与小布什时期的蚂蚁社会都是一样的体制,而人间社会已经在城头变幻大王旗的革命或反革命中,像变戏法一样变换着他们体制的破旗。
    不过,我们的社会就是开放的了吗?柏格森说:“被选择的灵魂反复做着一个梦,它每次都体现了它自身在创造中的某种东西,通过不同程度的人的深远转变,每一次梦都征服了迄今为止不可征服的困难。但是,每次出现这种情况以后,那暂时打开的圆圈便又合上了。新的部分流入旧的模式中;个人的抱负成为社会的压力;义务包含一切。”我们的社会也永远是封闭的,所谓开放的社会只是一个可以无限逼近但却永远不可能抵达的极限。
    封闭的社会就是有利益疆界的社会,这种疆界使疆界内的成员与疆界外的成员对立起来,也使疆界内的成员为了维持疆界必须做你应该做的一切,而你又不能问一个为什么,即便你能够询问,询问的结局还是那唯一的答案:做蚂蚁真难!
    人与蚂蚁都生活在不同的封闭社会里,但蚂蚁恪守封闭的理由是自然法则,而人恪守封闭的理由却是被所谓的智慧搅乱、颠倒、粉碎了的所谓的自然法则,这就是不同于自然规则的社会规则,它是人的智慧的产物,殊不知我们从这种智慧的产物里摄取了营养,也摄取了毒素。
    你为什么要遵守这些社会规则?因为你是人,所以你就必须遵守,那是你的义务,而义务就是你的宿命,像永不停息的干活是那只蚂蚁的宿命一样。只不过蚂蚁的宿命建立在本能上,而你的宿命建立在智慧上。可是在你智慧的表层下,时时活跃着蓄谋反叛的本能,只是这个本能被挤压得变了形,并为了生存不得不向社会规则摇尾乞怜,于是你的每一句话就都有了肉麻的味道,而这就被唤做道德,只可惜它是封闭社会里的道德,这个道德像紧箍咒一样套在头上,时间一久,就不觉得紧了。
    尽管如此,生命毕竟不是死火山,而是被僵硬、冰冷、沉重的道德外壳所裹挟起来的岩浆,那岩浆就是生命的本能和生命的冲动,就是时间,就是绵延。
    封闭社会里的生命腹背受敌,疆域外的敌人虎视眈眈,使本能在争斗里无谓耗散;疆域内的规则高悬皮鞭,使本能在监控中噤若寒蝉。
    最本质的社会规则就是道德,最能表现道德的就是语言。所以,社会的进化首先是道德的倾覆,道德的倾覆首先是语言的突围。这正如“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在语言领域里惹祸和点火,就是突围,就是革命。
    柏格森将规则、道德、语言比喻为水生植物,比如水芹,或者浮萍。语言如花,道德如花,人生如花,但这还不是真正的生命,真正的生命,是水芹或者浮萍叶子下面伸展到水里去的、直插到泥土里去的根须。可惜水面上随水流和微风摇曳飘荡的叶子,总与本能的根须相抵牾,在叶子与根须的纠葛里,生命在无所适从中,茫然地摇曳,痛苦地痉挛,死命地挣扎,而道德家们却高唱着美妙的颂歌,殊不知那正是对生命本能的亵渎与祭奠!
    封闭的社会,封闭的道德,封闭的语言,重重叠叠,壁垒森严,盘根错节,幽囚着岩浆一样的生命本能。痛苦的本能,窒息的生命,呼唤着社会的开放和开放的社会!
    开放的社会,是有宽容的宗教情怀的社会,因而是消弭了任何利益疆界的社会,尽管以往的宗教社会也曾经是封闭的;开放的社会是有道德偶像的社会,道德的引导工具不是严肃的令牌,而是杜鹃啼血的喉咙,因为它不信东风唤不回;开放的社会,是具有“最宁静的感情的”社会,这个社会里没有象征进攻与杀戮的战鼓和号角,没有隐喻“吃人”与被吃的呐喊与哀号。它只有舒缓的音乐,黄钟大吕与它无缘;他只有婉约的慢词,崇高豪放与它无缘;它只有红牙象板,铁板铜琶与它无缘;它只有小桥流水,金戈铁马与它无缘。所以柏格森说:“让音乐表达喜与忧,怜悯与爱,我们所处的每一时刻,都是音乐所表现的东西……当音乐掠过时,一切人类,一切自然都随着音乐掠过。事实上,并不是音乐将这些感情引入我们之中;而是把我们引入感情之中,就像一个过路人不知不觉汇入街头舞蹈洪流一样。”
    人类,这星球上千百代的过客,也要汇入有着和谐舞曲的开放社会里。而冲破封闭社会,建立开放的社会,就是要:第一,拆除一切的利益疆界,走向博爱;第二,砸碎理性、智慧、形上哲学所套在我们脖颈上的锁链,让智慧跟着本能走,让理性跟着感觉走,让思维跟着直觉走!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了无政府主义。没有国界,没有家庭,没有婚姻,没有法律,没有城邦,没有政府,没有训令,没有强权、没有军队、没有阶级。小时候,听到无政府主义的宣言,总觉得好玩,但那也可能是被压抑已久的本能的呼唤,是人类进化的目标。
    柏格森断言,在封闭的社会里没有开放的灵魂。但是,灵魂毕竟有企图开放的欲望。所以,在道德看不见的地方,在戒律松懈的时刻,在规则打盹的瞬间,不妨偷偷地画一张好看而不中吃开放的饼吧,以喂养你饥饿已久的本能。而那张好看的饼,肯定是合乎人类本能的理想,尽管可能不太合乎时下的道德。
    做一个本能的人,真难,道德天天监视着你。
    做一个道德的人,真难,本能夜夜蛊惑着你。
    我问地上的蚂蚁。蚂蚁说,唯一的答案:
    做蚂蚁真难!



                                     2002年1月2日于野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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