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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菱花错照徐志摩 [散文]

江 枫  发表于2001-03-24 06:18:18.0


 

菱花错照徐志摩 
—— 写在《徐志摩全集》的扉页里 
江 枫 

    我们常常误读历史,并藉了这种误读而自诩为洞穿了历史真相。其实,人心只是一面哈哈镜,能让所有临照的历史扭曲变形。所以,与其说还历史以本来面目,不如说让人心之镜复原,泯灭一切可能扭曲镜面的无缘无故的爱与无缘无故的恨,在绝对平静中将历史如实地再现出来。 
    可惜,直到今天,我们还缺乏如此平整的心境。 
    如对鲁迅、胡适、老舍、张爱玲、茅盾、郭沫若及至北岛、高行健等文学家的临照,依然因为意识形态的巨大差异,常使此镜中的“文豪”沦为彼镜中的“文痞”。我们嘲笑历史的时候,殊不知正被历史嘲笑。 
    不过,对于徐志摩的评价,倒是一个例外。从官方到民间,从海内到海外,从主流到市民,从过去到现在,似乎都照出了一种形象:风流倜傥的情种,才华盖世的诗人! 
    不同的镜子,却照出了相同的形象。只可能有两种原因:一是被照者身上凝聚着不同人群、不同党派、不同利益集团所能共享的相同的价值;二是被照者身上粘附着不同人群、不同党派、不同利益集团所要共剿的相同的价值。 
    徐志摩形象的历史定格,就是这两种原因共同造成的。 
    没有人不喜欢爱情(嘴上说不喜欢的心里其实却喜欢),所以,面对“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无产者和有产者都会动容,也就是说,贾府里的焦大未必不爱林妹妹,只是没有资格,所以只能在心里想一想,并因这种想法而更加自惭形秽才产生了罪恶感,于是就变得“不爱”了,而潜意识里是无法不爱的。 
    没有人不喜欢风花雪月(嘴里抵触的心里其实却喜欢),所以,面对“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西服革履的假洋鬼子会喜欢,蓑衣草笠的渔樵也会喜欢,虽然他们可能唱着思想觉悟与理想境界绝然不同的歌。 
    徐志摩招人喜欢,就是因为他能把人人都喜欢的东西经过一双妙手装扮得青翠欲滴以惹你垂涎,而你根本就无法拒绝,不管你的身份如何,属于哪个等级,标榜什么主义,你的精神生活中,总有一些必需品须臾不能切断供给,比如爱情,比如风花雪月。 
    徐志摩的幸运就在于此,而他的幸运,也正是他的悲哀。 
    被世人定格在风花雪月里的才子,其实不是他的真面目。 
    在我看来,我们习惯上所理解的徐志摩还不是徐志摩,最多只是徐志摩的一缕充满灵性的头发,或一副绅士味道十足的眼镜。甚至连这都算不上,而只是他的一点纷坠的头皮屑而已。 
    在绝对平整的镜子面前,徐志摩应该是这样的: 
    一、徐志摩首先是一个思想者。思想者最大的特征是不盲从,他只靠自己的思想导引,而不屈从于或苟同于任何主流的或非主流的话语。我一直认为,在20世纪的思想界,只有两颗脑袋最清醒。一颗是陈独秀的,一颗是徐志摩的。特别是在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的余音里,很多世界一流的学者也加入了躁动不安的欢呼的人群,其中有罗素,有萨特,有胡适。很难想象,当时以“少谈主义”闻名的胡适到苏联一游,竟也按奈不住要说一说那里所奉行的主义的好话了。至于其他学者,能够冷静思考的几乎没有。但如空谷回音,陈独秀与徐志摩发言了。陈说苏联那一套中央集权制行不通,其实他忘了,不久前他还是一个最热切的倡导者,但他毕竟从“始乱”走向了“终弃”。徐志摩比他更聪明,徐说“青年人,不要轻易讴歌俄国革命,要知道俄国革命是人类史上最惨烈苦痛的一件事实”。徐那时没有去过苏俄,他的结论只是他思想的结果。也许有人说,他是资产阶级出身,所以排斥革命。这也不对,如果他真的代表资产阶级,那么就应该视劳动者如仇敌,但他不,1926年夏天,他来到了峡石,到父亲开办的丝厂调查劳工问题,他对工人的遭遇寄予了深切同情,并联系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进行了思考,在报告中提出了直到今天依然有价值的两条对策:一是由国家集中经营(即发展国有企业);二是建立保护劳工法。应该说,徐志摩的思想,不是一个一般诗人的思想,而是一个学者的思想,一个独立思想者的思想。在各种思潮和主义纷争的20世纪,徐志摩的思想无疑被历史证明为对的了,而不是被证伪了。当红色的河流回归到历史的港湾,我突然感觉:徐志摩的思想,比徐志摩的诗歌更具魅力;思想的徐志摩,比诗歌的徐志摩更耐人寻味。 
    二、徐志摩其次是一个实业家。大凡诗人,都耽于幻想,难以在实践中建立功业,甚至不屑于实践。“百无一用是书生”,既有自嘲之意,其实还有自豪的成分。徐志摩爱幻想,有时简直就是调皮的孩子。诗人应该有的,他都有;诗人没有的,他也有。诗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乌托邦,但大都“乌托”一下就算了,当不得真的。徐志摩就不一样,他的乌托邦不是用来在没事时或失意时“乌托”一下的,而是要身体力行的,他要在地球上圆一个天国之梦。这集中体现在他大力兴办实业上。在1924年和1928年,徐志摩都积极地参与和筹划了“农村建设计划”。先是联络同志,又筹集巨款,再赴江浙实地考察,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不料,中国动荡的时局,打碎了他原本可以实施的伟大计划。不管他的实业成功与否,他的精神与今天那些因为写诗不成而去下海的人相比高出了许多,他不是想赚钱谋生,而是把办实业当做一条救国之路去闯的。 
    三、徐志摩再次是一个社交家。我一直认为,徐志摩的成功,与他的“广结善缘”有关。无论在家乡在外地,在国内在国外,在任何一个地方,他都是活跃的份子,当时社会所有的名流,如有可能,他都主动结交。他的成就,不能不说因为广泛的社交而大大受益。从留下来的大量书信看,他与梁启超、胡适、周作人、梁实秋、凌叔华、刘海粟、沈从文、卞之琳、王统照、成仿吾、赵景深、孙伏园、赵家壁等中国文化史上的大师级人物都交往密切,即便是冤家对头的人,在文坛上也“广结孽缘”,笔战不休。这些,都是他名声大噪的重要原因,虽然他丝毫不看重名声,他只是想从朋友或敌人那里吸取营养罢了。最值得一提的是他与罗素和泰戈尔的交往。一个是西方哲学泰斗,一个是伟大的东方诗哲,都给了徐志摩以潜移默化的影响与熏陶。 
    四、徐志摩还是一个散文家。我认为,徐志摩的散文成就在诗之上。他的散文既有诗人的灵动和冲动,又有哲人的深邃和广博。一个没有独立思想的人,写散文必然流于轻佻,或被主流思想所操纵写出助纣为虐的学舌文章;一个没有诗人气质的人,写散文必然流于板滞,或被逻辑义理所左右写出缺乏辞藻的学究文章。一个难得的散文大家,难得在其独立的思想与诗人的气质上。唐宋八大家之所以闻名,在于他们还多少有点思想(尤其是柳宗元),同时几乎都是诗人。徐志摩不乏独立的思想,而且其思想的深度绝不在胡适、陈独秀等人之下(虽然他并不以思想者自居,也没有创作大量的论著,但衡量一个人是不是思想者的标准不在于有多少著作,而在于有没有别人所没有的并为历史所证实的独一无二的观念,徐志摩正是有这种观念的少数人之一),他更不乏诗人的才华与气质,我们说过,诗人有的他都有。于是,思想者与诗人结合成了一个伟大的散文家徐志摩。他在散文中,议论政治,指摘时弊,畅谈理想,呼唤自由,绍介名人,悼念故友,纵笔高山大川,搅拌浓得化不开的爱情……其中《政治生活与王家三阿嫂》、《列宁忌日——谈革命》、《海滩上种花》、《自剖》、《翡冷翠山居闲话》、《爱眉小札》等篇什,实际上在将中国白话散文引领到一种新的境界。但是,像徐志摩那样兼具一流思想者与顶尖诗人素质的人已没有来者,所以,我们看到的大都是学舌文章和学究文章。 
    五、徐志摩最后才是一个诗人。但作为一个诗人的形象,他首先还是一个思想型的诗人,而决非爱情式的诗人。他关注信仰,痛苦着出路,所以才绝望地呻吟“我不知道风,在哪一个方向吹”,甚至毫不绅士地骂街“花尽着开可结不成果,思想被主义奸污地苦!”他关注动荡的社会,关注不幸且不争的大众,他聆听石工们的喊声,“一时缓,一时急,一时断,一时续,一时高,一时低,尤其是在浓雾凄迷的早晚,这悠扬的音调在山谷里震荡着,格外使人感动。”于是他挥毫写下气势雄伟、格调高昂的《庐山石工歌》,如果不是特别注明,说它是田汉或田间写的,人们也绝不怀疑。他也不乏斗士的激情,对封建军阀的罪行义愤填膺,写下了《梅雪争春——纪念三一八》等“投枪与匕首”一样的诗篇。他关注不幸的人生,在《沪杭车中》感叹“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甚至写道“这年头活着不易!这年头活着不易!”他关注自然,从村舍晨炊,到康河流水,从五老峰的飘渺,到翡冷翠的热烈,将大自然奢侈地铺陈笔下。最后,他才关注爱情,欲将心香一瓣奉献给他所爱的女人。就是他的爱情,首先也不是浪漫,而是很实际的考虑。从他对陆小曼苦口婆心地劝告、不惜一切地供给、无可奈何地忍让等行为可以看出,徐志摩并不是一个浪漫的情人,而是一个很实际的“模范丈夫”,与其说他的爱情是浪漫的,不如说是苦涩的,与其说他是一个浪漫主义诗人,倒不如说他是一个披着浪漫外衣而骨子里却纠缠着现实情结的孤独、绝望、痛苦而真实的现实主义诗人。茅盾在《徐志摩论》中说“他是一个诗人,但是他的政治意识非常地浓烈。”这话,其实说反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他是一个思想者,所以他的诗里充满浓烈的政治意识。 
    把这样一个思想者、实业家、社交家、散文家、诗人,定位成风流倜傥的情种与浪漫诗人,是历史给我们开的玩笑呢?还是我们开了历史的玩笑呢? 
    无论什么人,什么集团,什么党派,什么社会,什么时代,都喜欢浪漫的诗人,起码不讨厌他们,正像人人喜欢爱情、喜欢风花雪月一样。 
    但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一个想干点实事的人(包括干实业),一个在社交场合异常活跃的人,一个喜欢议论政治、指摘时弊的散文家,一个不满意社会与人生的现实主义诗人,无论什么人,什么集团,什么党派,什么社会,什么时代,往往都不大喜欢。 
    对不喜欢的东西,有两种报复方式:一是挞伐,二是忽略,故意地忽略(像当年马克思的对手们故意忽略《资本论》一样)。 
这样一来,历史上就有些东西,在有意或者无意地忽略里,渐渐地被人们忘记了,忘记了。 
    于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徐志摩,一个想干点实事的人徐志摩,一个在社交场合异常活跃的徐志摩,一个喜欢议论政治、指摘时弊的散文家徐志摩,一个不满意社会与人生的现实主义诗人徐志摩,就渐渐地被人们忘记了,忘记了…… 
    人们所能记住并愿意记住的,只是一个风流倜傥的情种,一个才华盖世的诗人,一个不是徐志摩的徐志摩! 


                            2001年2月24日江枫写于野草书屋

 


嘻嘻,我想起大学时老先生的教案来了。一、二、三、四。。。。。。

琥珀豆  发表于2001-03-24 06:40:17.0


 

江枫的文章大气。
自愧弗如啊。


长不少知识!我一直以为徐就是一诗人。

雨夜昙花  发表于2001-03-24 07:16:28.0


 


  我们“头”经常说的就是:第一、第二……江枫也做了回“头”

亦雨  发表于2001-03-24 16:48:11.0


 


  仔细拜读了江枫此文,痛苦承认,写的很是那么回事!看来菊头也应该认真考虑提携你的问

亦雨  发表于2001-03-26 02:03:09.0


 


  江枫兄的文章真精彩,但不管徐志摩多有才能,我都不喜欢他。因为我讨厌他对爱情的无赖

林天洪  发表于2001-04-02 22:56:33.0


 

说实在的,我不喜欢徐志摩,他对元配张幼仪薄情寡义,又夺友妻,婚后又嫌人是交际花,心里还老挂念着已是人妻的林徽因,假若真让他得到了林徽因,时间一久他也绝不会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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