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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棋痞  湘军大侠

椰汁棋仙  发表于2014-11-11 16:55:28.0


 


我二十来岁身体挺好,三十多岁出问题了。一是腰肌劳损,见到家务腰就疼得直不起来,只好负责指挥,我老婆具体动手;二是盲肠生个瘤子,严重影响食欲,吃不得家里的粗茶淡饭,经常下馆子补充些营养。我老婆意见很大,说嫁给我算是倒了霉,钱挣不来几个,还好吃懒做,恋爱的时候没发现我有这毛病。我问她嫁谁不倒霉,她说嫁菜包。
                 
  我老婆每次气我都要提菜包,其实她根本没见过菜包。菜包是我的大学同学,睡在我的上铺。我一点也不喜欢菜包,这人下棋很痞。我这辈子从没见过下棋这样痞的人,为了赢棋,什么稀奇古怪的盘外招都想得出来。说起他的斑斑劣迹,我至今仍余怒未消。
                 
  菜包姓蔡,我简称菜包。我每次叫他菜包,他都叫我王八,我俩好象就从没叫过对方的名字。此人对打赌颇有学问,经常设圈套让我钻。刚进校的时候,他说他一口气能吃下十个菜包子。这话谁听了都不信。我买了一打,结果给他送了一个星期的早餐。吃完后,他说没吃饱,再来三两面条。我买了半斤,当月他喝的开水全是我打的。从此以后,只要是赌吃的,我绝对不来。
                 
  菜包一米六几,细皮嫩肉,白白胖胖。说句不好听的,那真是一麻袋高一麻袋宽。一双大而纯的漂亮眼睛,没事眨巴几下,勾人魂魄。不幸的是,下面挂着一只硕大的蒜头鼻子,把人恶心半死。眼睛功能还不齐全,严重斜视,当他聚精会神看着你的时候,目光是落在旁边的扫把上。这点给菜包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每逢考试,监考老师经过他的身边,总要特别提醒一句:“请有的同学自觉啊。”
                 
  菜包不喜欢我,抱怨我怪僻繁多,不仅说梦话,而且还梦游。他多次听见我梦里骂人混蛋,吵得他精神衰弱,严重失眠,甚至怀疑我骂的那个混蛋和他有关。这显然不符合逻辑。首先,我要骂人用不着梦里骂,完全可以大白天指人鼻子骂。再说,我每次半夜醒来撒尿,都听见他在打呼噜,这像是一个精神衰弱的病人吗。梦游更是无中生有。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半夜三更,厕所的灯坏了,黑咕隆咚。我困得迷迷糊糊,记不清是尿了还是没尿,反正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菜包跑了进来,迫不及待地掏出家伙,尿得很响。他临走时,我突然觉得应该打声招呼,于是说了一句:“你走啦。”没想到这句简单的问候语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他居然没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到了周末,宿舍的哥们习惯去舞场转转,看看有什么艳遇。菜包去过几次,后来就不去了。他说自己实在不是少女心目中的偶像,去了也是白去,还不如和王八下棋。这人有点自知之明。我从来不去,这倒不是说我也不是偶像,而是我当时还没发育到热爱男女之事的程度。我将近三十岁才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美女,于是亡羊补牢,到处相亲,一无所获。我老婆长得不算很丑,我和她下棋认识的。她经常悔棋,为此我们没少拉拉扯扯,拽破衣服的现象也时有发生,后来两人拽到床上去了。结婚后,我老婆变本加厉,悔起棋来面不改色,我稍有怨言,她便以离婚来要挟。
                 
  我喜欢下围棋,菜包是我的启蒙老师。菜包买了一副围棋,一个人自娱自乐,然后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的左手赢了他的右手。那时候我还不会下棋,菜包经常做我的工作,说王八这么有天赋,不下棋可惜了,一直没有说动我。突然有一天,菜包把棋子拍得山响:“王八,我让你四子,你敢来吗?”这下把我惹急了,从床上翻下来,和菜包杀得天昏地暗,一杀就是几年。
                 
  菜包下棋念念有词,一会儿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一会儿又说“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同时不忘感慨一声:“毛主席这厮写得真好。”南方人说话诗厮不分。我说,麻烦你闭嘴行吗。菜包不理我,继续自言自语。不理我没关系,我开始唱歌了。我的歌唱得不错,美中不足是声音有点沙哑。刚听的人都说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多听几句便逃之夭夭,说是听老鼠啃木头,实在受不了。当时有一个歌星,名叫孟庭苇,小模小样的蛮可爱,不知道现在嫁人没有。我唱她的歌很容易动情,一动情鼻炎就发作,鼻涕随着歌声一起往外喷,像是谁的眼泪在飞。兴致好的话,还能射出数尺远,击中对面的物体,谁坐我对面谁倒霉。我一唱歌,菜包就把鞋脱了。菜包的脚丫不能单纯用一个臭字来形容,恰当的说法是恶臭无比,其中还带有辛酸的烘臊。那味道如同发馊的咸菜里面搀杂些新鲜的猫尿,再放点胡椒大蒜什么的,老醋是必不可少。刚闻菜包的脚丫,肚子里翻江倒海,跟牛一样的反刍。时间一长会习惯的,而且还能上瘾,仿佛吸了吗啡,飘飘然产生幻觉,以为自己进了天堂,其实还在人间下棋。菜包这一招很灵,屡试不爽,我逢此必输,一直苦于没有良策应对。
我和菜包下棋,事先规定,谁输了谁必须承认自己是猪。菜包输了,我让他叫自己一声猪。他不仅不叫,反而骂我乌龟,于是我俩互敬对方,牛羊马狗,什么都来。我痛恨道:“你真是天下少有的棋痞。”菜包愤怒说:“乌鸦嫌猪黑,自己不觉得。”吵架没用,后来改钻桌子。宿舍的桌子一米多高,菜包一低头就过去了,我一猫腰也过去了,显然彼此都觉得不解恨,经过协商一致同意钻床板。钻床板有些吃力,需要匍匐前进,特别是容易吸引大批群众前来围观。群众都是些不学无术的臭棋篓子,除了瞎起哄,就是支损招。下到后面,往往是十来个人和菜包一个人下,我负责钻床板。我越钻越恼火,像落汤鸡一样,抖完身上的尘土,面红耳赤地继续再战。战斗到硝烟弥漫之际,我俩不约而同拍着桌子道:“有种钻凳子!

说明我很不善于发现自己的优点。当然,客观地说,这个迷人的屁股在那场坚苦卓绝的较量中,确实起了不小的负作用,极大地打击了我方的士气。我爬在地上,灰心丧气,伸出一只手,可怜巴巴地说:“看在下棋的份上,拉兄弟一把。”菜包跷着二郎腿道:“想得美。”完全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态。我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只好挣扎着身子,拼命往前挤,管它是谁的屁股,挤坏了概不负责。每次钻完椅子,屁股的温度急剧上升,像是用开水烫过,还经常被椅子的倒刺挂出血来。一天劳累下来,相当于农田里插了一天的秧,腰酸不溜秋,尤其天气潮湿,更是隐约作疼,有如蚂蚁在爬。后来,我老婆说我的腰肌劳损是当年下棋长期积累的结果。这种说法毫无根据,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和菜包终于打起来了。菜包起草了一份文件,文件声明一盘定胜负,同时规定了若干条款,比如不许说话,不许唱歌,不许脱鞋,诸如此类。最后一点是,赛后双方必须在文件上签名,文件张帖于寝室的显要处,负者从此以后不得在公开场合诋毁胜者的棋艺。那盘棋菜包下得非常紧张,目光死死地盯住旁边的闹钟,喘着粗气,手在颤抖。不过,后来就不抖了,因为我的一条大龙在他的野蛮屠戮之下,狼奔豕突,惨不忍睹。菜包愉快地呷了口茶,嘴角轻微蠕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我心中窃喜,指望他口吐金言,我将不战而胜。不料菜包把嘴巴合拢了,然后有所担心,干脆用手捂住了嘴巴。我绝望地托起了腮帮,无计可施。菜包抬起头来,楚楚动人的眼眸里发射出妩媚的光芒。光芒先是扔在我的身上,然后四周闲逛了一圈,最后悠然自得地落在了棋盘上。我连忙投下一颗黑子,顺便把一颗白子夹在了指间,悄无声息地带了回来。本想塞进口袋,突然意识到这个念头十分幼稚,于是不动声色地放入嘴里,压在了舌头下面。我说:“叫吃。”菜包说:“我先吃。”说完伸手提我的黑棋。我一把拽住他的手:“别忙,这里还差一口气。”菜包张着骇人的大嘴,目瞪口呆,那副表情我至今记忆犹新,简直可以用惊恐万状来形容。菜包脸色涨得通红:“不可能,我分明记得你先死!”我说:“那是你记错了,你的记忆力一直不好。”菜包憋出了一种带着哭腔的童音:“去你的,搞什么鬼。”说完,连忙摸我的口袋,掏我的腋窝,搜我的鞋垫,当然都是白费劲啦。他木然地思索了一下,抬眼望着我,命令我张开嘴巴。我的嘴张开了,里面除了一片舌头和几颗蛀牙,什么也没有。菜包说:“喝口水,漱漱口。”我喝了口水,用力漱了几下,然后吐了。不过,没吐出来,吐进去了。菜包急了,把桌上的围棋扫落在地,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口里吵吵嚷嚷,说他不来了。我说:“不来没关系,麻烦你签字。”菜包死活不签,还把文件撕了。我突然火了,顺手拎起他衣领,来回扯了几下,没见过这种输不起的男人。菜包又羞又气,而且挣不开,不由自主地抓住我的裤带。两人先是推推搡搡,然后抱成一团,同时倒在床上,又从床上滚到地下。我用力拽他的头发,他使劲扯我的胸毛;我把他的鼻子拧得通红,他把我的耳朵掐得生疼;我在他肩上咬出一排牙齿印,他在我背上划出一道指甲痕。两人用尽了娘们的打法,只差没冲对方吐唾沫了。最后他骑在了我的身上,我起来时踹了他屁股一脚,谁也没占到便宜。这事说起来真是丢人。我自幼熟读金庸兵法,晚上做梦到处找人打架,鲤鱼打挺,鹞子翻身,打得相当好看,从来都是我赢,完全不像现在这样窝囊。我很长时间没弄明白,身怀绝技怎么会关键时刻用不上,后来王朔骂金庸,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都是金庸误人子弟,难怪王作家发这么大脾气。
                 
  事后的几天,我浑身上下不舒服,没事就往厕所跑。学生厕所的条件我在前面提到过,除了没灯没水,什么都有,一进门苍蝇蚊子欢天喜地的扑来。我用毛巾捂住鼻子,找来一根树枝,战战兢兢地把我的产品和别人的分开。让我失望的是,我的产品里毫无异物,人家的倒是不少,比如硬币钮扣,更多的是西瓜籽。这说明有人吃西瓜不注意形象,狼吞虎咽,而且消化不良。这事不能再说下去,一是扯远了,二是好恶心。那段时间,菜包不理我,我也没理他。菜包经过我的身边,鼻子里总要很响地哼一声,一脸不屑的神态。那都是装腔作势,其实他很想找我说话,只是不好意思主动开口,一种暗恋对方又羞于启齿的矛盾心理。我觉得应该给他时间,让他深刻反省一下自己的错误。突然有一天,我正在睡午觉,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王八,上次是我不对……”

宿舍有一张太师椅,不知道是谁搬家扔在外面,被菜包捡来了。椅子破旧不堪,布满灰尘。椅面四脚支撑,离地一尺,下面的空间正好可以让一个正常人经过。菜包不正常,胸高体阔,卡在那儿动弹不得,一动椅子就翘了起来。对于这种犯规行为,我一向深恶痛绝,于是一屁股坐了上去,悠闲地体会爬行类动物在我身体下面缓慢蠕动的感觉,心情是相当舒畅的啦。轮到我钻了,这才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我个子高,一米八几,上半身勉强可以通过,腰部以下不让放行,原因是我的屁股与众不同。关于我的屁股,本人一直深感惭愧,那是我身上唯一的缺点:又大又圆,像两个山包,走起路来摇摇欲坠,显得负担很重。不过,若干年后,我老婆不这样认为,她高度赞扬我的屁股是出类拔萃的性感,属于男人中的极品
冬天来了,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期末考试即将来临,我和菜包躺在床上商量对策。商量的结果是看书为时已晚,只能寄希望于来年开春补考,然而缓考需要医院证明,这让我俩愁眉不展。菜包说:“看我的。”说完,把衣服脱了个精光,拿上毛巾跑了出去。不一会,走廊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尖叫,然后是拖板鞋急促的啪嗒声,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菜包光着屁股冲了进来,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菜包哆嗦着身子道:“快,快,把窗户打开!”窗户开了,一阵寒风吹来,吹得他全身都是鸡皮疙瘩,牙齿在剧烈地颤抖。菜包像一只喝醉酒的大白鼠,踉踉跄跄地来回踱步,乌青的嘴唇不停地提醒自己:“快感冒,快感冒。”冻了五六分钟,我看他几乎神智不清,便说差不多了。菜包刺溜一下,扑到了床上,一床大被子把他从头到脚蒙了起来,许久没有讲话,只看见被子在筛糠。我掀开被子,摸了摸他的额头,满眼期待地望着他。菜包瞪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说:“没什么感觉,好像更精神了。”我沮丧地骂了一声废物。菜包嘀咕一句,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大概是“病到用时方恨少”之类的话。菜包没出息,我只好另作他图。我弄来一块玻璃,让菜包朝我手上开几刀,放点血。菜包拿着玻璃,按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划了几下,没效果。我着急道:“用力呀,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菜包把玻璃举到半空中,一个猛子扎了下去,疼得我大叫起来,捂住手不停地跺脚。我责怪道:“不是你的手,你就不能爱惜一下吗?”菜包没理我,只顾高兴说:“出血啦,出血啦。”我低头一看,果然出血了,血液像小溪欢快地往外冒。两人喜出望外,都说这回有戏,于是趁热打铁,撒腿就往校医院跑。
                 
  一位长着苦瓜脸的女大夫接诊了我们。她二话没说,让我先把手洗干净。我洗完一看,顿时傻了眼,这哪叫伤残啊,分明是破了点皮,一条不起眼的凹痕,像是被蚯蚓舔了一下。苦瓜脸不耐烦地说:“你太娇气了吧,这点毛病也来开病假单。再说,你伤的是左手,难道你是左撇子,用左手写字?”我呆若木鸡,不知道该说什么,神情恍惚地坐在那儿等菜包。菜包在量体温,突然体温计炸了,水银流了出来。苦瓜脸从他腋窝下面搜出一个取暖炉,立刻火冒三丈,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菜包像一个小媳妇,低着头噘着嘴,扭扭捏捏地玩弄自己的衣角,还不时地首肯对方讲得有道理。苦瓜脸越骂越兴奋,突然指着菜包的鼻子,唾沫横飞道:“看你贼眉鼠眼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几滴口水溅到了菜包的脸上,菜包很痛苦地皱了皱眉,抬手想擦却不敢,只好装模作样地梳起头来。最后,苦瓜脸宣布罚款十元,命令菜包写下自己的身份,哪个系的,哪个班级,叫什么名字。菜包留下的名字是“李昌镐”。当时李昌镐还是一个小孩,医生不认识,骂了李昌镐一个多小时。
                 
  那年的考试,我和菜包双双惨败。我四门不及格,留校察看。菜包多一门,勒令退学。菜包离校的当天,冷冷清清,无人欢送。我找来一根扁担,和菜包扛着笨重的行李,一高一矮前往火车站。阴霾的天空下,菜包矮胖的身材显得格外地凄凉。一阵寒风吹来,吹得我热泪盈眶。菜包说:“别难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本来没难过,听他这么一说,忽然觉得怪难过的,于是鼻子开始抽抽搭搭;菜包又说:“别伤心了,人生还长。”菜包不说则已,越说我越伤心,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眼泪真的哗啦直流;菜包烦了:“王八,又不是你被开除,你激动什么!”我一想也是,又不是我被开除,我激动啥呀,顿时止住了哭泣。到了火车站,我掏出身上的两百块钱,交给菜包。菜包死活不收,说他有钱。两人推来推去。我说:“你既然不收,那我只好自己留下了。”菜包立即表示,假如王八的钱多得花不完,那么放在他这儿也是可以的,于是爽快地收进了上衣口袋。菜包说他不准备回家,无脸面见年迈的双亲,打算去南方找一份工作。我喋蝶不休地叮咛菜包:上了火车,别舍不得花钱,买份盒饭,吃好一点;到了南方,碰见困难,千万不要泄气;如果有人欺负你,别和他打架,他再得寸进尺,你来信告我,我饶不了他。菜包不住地嗯。火车开了,菜包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贴在了车窗上,上面挂满晶莹的泪花,久久地凝视着我。当时我想,菜包真的是一个美男子,假如不长了那只蒜头鼻子的话。

一年后,我毕业了,分配在一家设计院工作。菜包经常和我信件往来,每次都说他一切均好,王八请毋担心。其实我没担心他,那时候我正忙于忧国忧民,顾不上担心他。菜包去了南方,一开始没地方住,睡在人家房顶上。房东看他可怜,借给他一床席子,菜包没还人家;后来,菜包又找房东借了不少吃的,也没还;再后来,菜包把人家女儿也借来了。我去信问,女儿还了吗。菜包来信说,他本来要还,可房东不干,说这东西用过不能还。菜包把他的结婚照寄给我,我一看,当场拍手称快:房东的女儿又黑又瘦,笑起来像哭一样。那几年,我的单位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我一直生活在郁闷之中。过了几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该恋爱了。菜包很关心,说他作为一个过来人,库存了不少恋爱技巧,荒废了实在可惜,所以王八务必掌握。

菜包嘱咐道,恋爱有如下棋,敌进我退,敌疲我打,宜将剩勇追穷寇。我回信说,长缨在手,根本缚不住苍龙,美女都是缩头乌龟,出来一次便消声匿迹。菜包恨铁不成钢,骂我狗肉上不了正席,假如不是距离太远,他将亲自出马。后来,我认识了我老婆。菜包经常电话里做她的思想工作,说王八心地如何的善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把身上仅有的一百块钱都给了他,说得我老婆对菜包印象特好,以至于嫁给我都是看在菜同学的面子上——其实是两百块钱,人总是这样,受人恩惠记不清楚。
                 
  菜包的房东,也就是他的丈母娘,开了一家杂货店,卖些糕点槟榔什么的。菜包看店,东西卖不出去,自己还吃了不少。丈母娘大概觉得不能坐吃山空,于是改卖酱油。菜包最初代理人家的酱油,不久觉得麻烦,于是自己开了一家酱油厂。三姑四舅都去帮忙,搞得比较兴旺。菜包一直说人手不够,劝我辞职了一起干。我说,假如是个啤酒厂我就去。菜包的酱油先是用板车拉出去卖,后来是汽车,再后来是火车,据说现在用飞机。菜包说我这人写文章简直是乱写,怎么可能用飞机呢,运费多贵呀。然而,无论我如何写,都无法改变这样一个悲惨的现实:菜包发财了,成为中国首屈一指的酱油制造商。菜包在电话里很谦虚地对我老婆说,没多少钱,才几千多万。我老婆当场脚软,险些昏倒在地。菜包是我老婆的偶像,我老婆对他推崇备至,说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逆境中崛起。那一阵子,我闻此噩耗,痛不欲生,后来又觉得不足为奇,像他这样的棋痞,本性是死不认输,终有一天会翻盘的。
                 
  我身体不好,菜包很着急,经常给我寄些当归人参之类的补品。菜包说:“王八当年钻凳子很灵活,看不出腰部有什么毛病。”我老婆说:“是呀,是呀,可能是很久没锻炼的缘故了。”去年,我到医院开刀,把瘤子取了出来。医生说千古奇观,瘤子里居然藏了一颗围棋。这颗棋子隐居了十多年,终于重见天日了。我看着这个血迹斑斑的历史遗物,脑海浮现出一幕幕往事,我想起了菜包,想起了下棋,想起了那段青春年华,禁不住百感交集,那些日子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女儿对她妈妈说:“爸爸哭了。”她妈妈抱住我说:“宝贝,我们爱你。”我是一个平凡的人,无所成就,然而这辈子足以让我自豪的是,我认识了我的爱妻,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结交了一位终生的挚友,他的名字叫蔡坚强。我女儿五岁,很喜欢菜包,经常和菜叔叔电话里斗嘴。有一次,菜叔叔说要带她去看马戏,她说没兴趣。菜叔叔又说:“马戏可好看了,有人表演吃灯泡,还吞玻璃球呢。”我女儿不屑道:“切,这有什么,我爸爸也能吃。”吓得我赶紧阻止她。
                 
  今年夏天,大学同学毕业十五周年聚会,大家从天南海北赶来欢聚一堂。菜包老远看见我,扯着嗓门大叫:“王八,我想死你了!”然后扑了过来,骑在我的腰上,双手搂住我的脖子,只差没亲我两口。菜包迫不及待地给他老婆去电话,激动地说:“我终于见到王八了,王八老了好多。”房东的女儿很会说话:“王八哥,我很早就知道你了,菜包一直念叨你,今天总算遂了多年的心愿。”当时的情形十分感人,像是在参加我的追悼会。那几天,我和菜包一起吃睡,不停地说话。菜包欣慰道,他儿子下棋有天赋,现在只能让儿子四个子了,想当年也是让王八四个子。我说是呀,后来就平起平坐了。菜包点头道:“王八很聪明,学东西快。”我说,算不上聪明,费了好大的劲才青出于蓝。菜包断然否定:“没那回事。”两人约定,王八的千金将来嫁给菜包的公子。我说,你家公子可别矮得像你。菜包道:“儿子遗传母亲,个儿很高,你家千金可别脾气臭得像王八。”我说放心好了,我家小姐脾气很温柔,像她妈妈。告别的时候,兄弟之情依依不舍,双手久久地握在一起。我告诉菜包,我决定把他写进我的小说。菜包嘱咐道,一定要把他写成一个所向披靡的棋神。
                 
  故事到此结束了。我十分留恋菜包这个人物,不忍心收场。菜包很关注我的这篇小说,不时地问我把他写得如何了。我说写得挺神,就是还没结尾。菜包说结尾好办,让我安排一场他和李昌镐的比赛,最后经过惊心动魄的拼搏,中国棋手菜包把李昌镐杀得灰头土脸,从此名扬四海。我表示这结局不错。菜包高兴地说,就这么定了。两人东拉西扯,又聊到了往事。菜包道:“王八,你当年是不是偷了我一颗棋?”我说,这事也该说了,再不说要成历史悬案了。菜包说,是呀,现在说还来得及。我说:“现在不合适,能不能再等一段时间?”菜包急了,问等多久。“等下辈子吧。”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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