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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到哪里去了?青嬉害怕起来,她悄悄爬下龙床,想出去寻找皇帝。
“嬉妃。”男人说话了,语调温柔,就和皇帝一样,“嬉妃,来,坐在我身边。”
青嬉有一瞬间的迷惑,觉得这个男人就是皇帝。但当她回头看到他的脸,立刻纠正了这种错觉。她微一犹豫,还是回到床边坐下。
“嬉妃,这几年来,我一直没有后代。”他温柔地看着青嬉,“你给我生个小皇帝吧。”
见青嬉愣在那里,男人笑了笑,伸臂将她搂了过来。青嬉迷迷糊糊地被他搂在胸前,闻到他身上有一点点熟悉又有一点点陌生的气味,心乱如麻。
男人开始抚摸青嬉。青嬉圆睁双眼,一动也不能动。她又看见月光下的吉瑞,披散的黑发象溪流一般在吉瑞修长丰润的身体上四处流淌,她看到吉瑞的手拂过菊英的胸膛,百般缱绻。她看到吉瑞望向她时的眼神,疯狂而充满诱惑。
吉瑞的眼睛,吉瑞的眼睛。青嬉流下泪来,她挣扎地控制住全身的颤抖,连滚带爬地逃下龙床。
衣衫不整地青嬉双目含泪,象只受惊的小鸟一般逃出了皇帝寝宫。
酷似皇帝的男人重将双臂枕在脑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去。
第二天,皇帝是在嬉妃的住处就寝的,不错,就在嬉妃的“绿萼华堂”,而不是皇帝寝殿。
皇帝依然斜倚在床上,双臂枕在脑后.是的,的确是皇帝,眉头轻蹙,满腹心事的皇帝.
青嬉咬着嘴唇,静静地坐在皇帝身边.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而哀伤.这眼神似乎在诉说什么,似乎在隐藏什么,让青嬉觉得恓惶不安.
最后,皇帝起身轻轻吻了吻青嬉的额,然后他睡着了.他没有和青嬉再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皇帝的睡容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愁苦,嬉妃一动不动地坐在他身边,凝望着他的脸.四周墙上的夜明珠放射着柔和的光芒,这种往昔的美丽光线在今夜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凄凉.嬉妃看见一滴泪珠,从睡梦中的皇帝眼角慢慢滑下来,渗进绣着金丝龙凤的枕头.
青嬉就这样看了皇帝一夜.她知道,今后再也见不着他了.
那个和皇帝长得一模一样但剽悍的男人成了真正的皇帝.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大家甚至更加爱戴他.因为这是一个决策英明
,魄力非凡的皇帝.朝中大臣和天下百姓为这位从前无所作为的皇帝突然间变得英明神武而欢欣雀跃.一位老臣感慨万千地说:"皇帝长大成人了,天下苍生有福了."
对后宫来说,皇帝的消然转变意味着另一件令所有妃子们喜上眉梢的秘密.半年之后,皇帝的六位妃子有五位怀了孕,除了青嬉.
这半年之中皇帝始终没有召见嬉妃.从前对嬉妃又妒又恨的妃子们现在开始公开嘲笑她了.
青嬉似乎并不在意.她知道现在的皇帝再也不是那个和她听雨赏花的皇帝了.有时,她也会怀念那个态度温婉的皇帝,但她怀念更多的,是宫女吉瑞.
她终于又去看她.这是夏末的一天黄昏.小风中飘动的肥润的柳丝暗示着一种懒散情绪,花圃中盛开的月季吐着甜蜜的芬芳.罗衣很薄,胭脂淡淡的,青嬉周身流动着水一样的柔软气息.
这一切,都让青嬉想起初见吉瑞的那个夏末.
吉瑞在院子中洗头.两个新面孔的小宫女嘻嘻哈哈地帮她舀水.吉瑞长长的头发落在盆中,汪成一团青碧的水澡.她拿一只手扶着,侧着脸笑骂小宫女们手笨.这时,她看见了青嬉.
黄昏的橙色光线照在吉瑞脸上,她的脸湿湿的,闪耀着薄薄的光.吉瑞拿眼斜睨着青嬉,嘴角慢慢笑起来.
青嬉走过去,从一个宫女手中接过水瓢,舀起一瓢水慢慢浇在吉瑞头上.水流将她的长发梳成一面平整的黑缎.
"你过得好吗?"吉瑞淡淡地问.
青嬉拿毛巾细心地给她拧干头发,笑了笑说:"每日里就是赏花看鸟,读书下棋,有什么好不好了?"
吉瑞的湿发长长地披散开来,直垂到腰际.她携了青嬉的手,缓步走去小院边一个僻静的花园.
青嬉握着吉瑞温软的手掌,心中渐觉安宁恬静.
"你每日里都做些什么呢?"青嬉问.
"洁涤皇家宫院."吉瑞微微笑起来,随手折下一枝半开玫瑰,给青嬉插在鬓上.
吉瑞伸手指向满园鲜花,道:"这宫中的花朵,都是经我手而开放."
青嬉笑了起来,吉瑞转过头来,和她相视而笑.已被风吹干的长发在脸边飘拂.青嬉迎着她的眼神,有一丝恍惚.
"菊英她们,还在吗?怎么多了两个小宫女?"
吉瑞眼中的光彩黯淡下来."菊英,蕊仪,去年冬天病死了."
"哦."青嬉默然.忍了忍,欲言又止."那...."
吉瑞看一看了她,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和以前一样,夏天的晚上,我们都不会穿得太多."停了停,又加上一句,"冬天的晚上,床总是会多出一两张."
青嬉蓦地脸红了,脑中又映出吉瑞黑发掩映的颀长身体.吉瑞目不转瞬地凝视着青嬉和神情,哈哈笑起来.
青嬉面如红霞,手心微微渗出细汗.她出力甩脱吉瑞的手,扶住身边一株柳树,佯嗔道:"你....还有意思说?"
吉瑞不语,从背后环住青嬉的腰,嘴唇轻轻触上她颈后的柔发.
青嬉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暮色四合,园中景色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了,远处楼阁中已透出灯火.静静的暮色中花香分外强烈,却掩不住吉瑞呼在颈上的幽香气息.
"青嬉."吉瑞轻轻地唤.
"嗯."
"你忘不掉我是吗?"
青嬉闭上眼睛.入宫已整两年了,真正与吉瑞朝夕相处的日子,只有七天.可自己心心念念萦萦绕绕的,却一直是她.为什么?为什么?因为她的眼神?因为她的声音?还是,因为她月光下的美丽身体?
"是的,是的."青嬉喃喃,"你懂我,你是无所不知的吉瑞.你是吉瑞,因为你是吉瑞...."
吉瑞扳过她的身子,吻住她的唇,渴水般吸吮青嬉梦呓般的意乱情迷....
青嬉微微颤抖着,惊恐着却情不自禁地向深渊下急坠.
青嬉退后一步,倚住柳树微微喘息.
吉瑞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柳树初笼月光,薄薄清晖映在她面上,晶莹如玉.风中隐约传来宫女的悠长歌谣.
青嬉伸出手,轻轻抚摸吉瑞的脸庞.吉瑞长发飘散,飞扬恍不是尘世中人.
月上柳梢头,人在黄昏后.青嬉转身跑远了,菲色纱裙如一枝蔷薇,被晚风吹走,湮没不见.吉瑞静静目送她隐入夜色,那宫女的歌声渐渐清晰,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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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吉瑞应邀去青嬉的住所,"萼绿华堂"小饮.
青嬉一袭红裙,立于花阴下.园中置了一桌精致的酒菜,一色青花细瓷碗盏,木芙蓉的花影淡淡摇曳其上.
"请坐."
吉瑞屈膝道:"婢子怎敢与娘娘同坐?"
青嬉屏退侍女,微笑道:"请坐吧."
两人相视而笑,就于花下对酌谈笑.阳光温煦,柳绿花明,这两个女子一着红裙,一着青衫,笑颜如花般在这幽暗深宫中开放.
酒后换上清茶细点,青嬉命侍女将瑶琴抱出来,置于青石案上.
"我昨日新谱了一支小曲,"青嬉伸手试了试弦,"今日如此良辰美景,唱来助助兴吧."
一声弦响,园中似有风吹过,却连花木都屏住呼吸,静听弦中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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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不断,长夜无端,既与君相悦,此心天地为参."
唱罢,余音绕树良久..
吉瑞眼中似有星光在闪.她站起身,将青嬉抱在怀中,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我心是汝所归,我情是汝所依.飘茫是我所将还,天地是你我相约之誓言....青嬉,青嬉,海枯石烂,此情不渝."
青嬉紧紧与吉瑞相拥,泪下如雨。
吉瑞低头吻去青嬉颊上的泪珠,吻着她密密低垂的睫毛.
花园静静地,二人身畔的木芙蓉盛开着华美的花朵.
是夜,二人共寝.
罗账低垂,账外红烛摇曳。青嬉轻轻散开吉瑞的长发,侧着头端详.吉瑞斜倚在枕上,长发瀑布般披散,赤裸的身体在青丝遮蔽下益发显得晶莹如玉.
青嬉伸出手触摸吉瑞的脸庞.
"你真好看."
"我哪里好看?"吉瑞似笑非笑.
"哪里都好看."青嬉拂开吉瑞披在肩头的长发.烛光映照下,吉瑞的身体暴露无遗。
青嬉情不自禁地俯身去吻吉瑞胸前的花蕾.吉瑞托起青嬉的脸,笑骂:"小丫头.居然先动我."
青嬉嗤嗤地笑起来,脸却羞红了,妖艳如花.
吉瑞俯身过来,深深吻住青嬉.青嬉身上的罗衣悄悄地解开了,悄悄地滑落.红烛下是青嬉象新月一般纤美的身体,就如初见时一般美丽.
吉瑞微笑着叹了一口气."青嬉,青嬉啊....."
她热烈地吻着青嬉的唇,青嬉的花蕊,每一寸如丝的肌肤....
青嬉微微颤抖着,等待着成为被点燃的火焰,等待着被引入无边而迷醉的深处.......
三个月,从初秋到寒冬,是青嬉和吉瑞最幸福的时光。
赌书泼茶,描眉斗酒,闺阁中乐趣不可一一尽述。每每暖红鸳帐中,抚着吉瑞细滑的肌肤,看着她唇边那一抹微笑,青嬉总有恍惚的感觉。好象这幸福是莫明其妙得来的,也必将莫然其妙失去。青嬉是个戏园子出身的女孩子,从小到大,唱的都是才子佳人,幽欢雅会。她知道,这种故事都是有极多磨难的,她也知道,故事的最后,有情人会终成眷属。那么,和吉瑞呢?
老天是否垂怜这奇特的爱情,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第一场雪落时,院里的梅花开了。萼绿华堂所名不虚,院中一树树淡绿的梅花,衬着一地的雪,清雅到了极致。
美极生恶,乐极生悲,这本是千古同一的道理。
雪还没有停,碧纱窗外一片片的是密密的雪影。暖阁里燃着炭火,桌上胆瓶里插着一枝清瘦的绿梅,淡淡幽香中,青嬉和吉瑞一色的大红锦袄,依偎着同看一本《西厢记》。
这时,青嬉听到太监的尖声叫唤:皇上驾到!
皇帝进来时衣袂带着一股寒风。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下的青嬉和吉瑞,冷哼了一声:主子奴才打扮一样啊。
青嬉低声道:BR>
“贴身宫女,好,好个贴身宫女!”
皇帝阴沉着脸,一径去了青嬉的卧室。帐中绣被未叠,两只软枕并在一起。
“这宫女可够贴身的。”皇帝冷笑。
青嬉明白了。皇帝一定听说了什么。宫中宫女互淫的事并不少见。一旦发现了,必死无疑。
皇帝冷冷瞧着青嬉。青嬉低下头不说话。说什么呢,也不用否认了,就是死了,也不枉了。
皇帝俯身在青嬉耳边道:“联不管你们有没有什么,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饶你。”
“带吉瑞走。”皇帝掷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太监拖起吉瑞拉出了门去。
吉瑞回过头看着青嬉,一直看着,看到转过了回廊,看不见了。她的眼神并不惊恐,却无比的忧伤。
青嬉无力地坐倒在地,地板冰凉。雪还在下,花树,回廊,院门,都飘飘忽忽地看不真切。雪没有声音,花开得也没有声音,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雪地里两行脚印在说,一切都发生了。
什么都没有了。幸福没有了。
青嬉的泪掉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有轻轻地扑扑声。两个小宫女过来扶起她,她们在说什么,青嬉听不真切。她只觉得彻骨的寒冷。
三天后,病榻上的青嬉得知了消息,皇帝在“幸”了吉瑞之后,将她赐死,用的是鸩酒。
接着圣旨到,因嬉妃一心向佛,皇上念其心诚,赐她于京郊“见月庵”出家。终身不得还俗。
昏昏沉沉的青嬉坐在一抬青呢小轿中,被抬出了宫门。宫外还是旧时景色,只是物是人非,此时坐在小轿中的,不再是唱戏的小女孩青嬉了。
青嬉手中紧紧握着一串檀木香念珠。这是吉瑞的,唯一被悄悄保留的吉瑞的遗物。
轿帘被风掀开了一条缝。风冷得厉害,街道上稀稀落落地走着男人女人和孩子,人人勾头缩背,表情很苦。这世上人人皆苦,有谁不苦?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子站在路边,咿咿呀呀地唱戏,脸蛋冻得通红。旁边坐着个瞎眼的老汉,手中的胡琴拉得如泣如诉。
“风雨不留情呀,一夜尽摧花落尽!相思欲诉向谁诉?展不开的眉,洒不完的泪。。。。”
青嬉恍恍惚惚,唱声渐渐远了,风是冷的,街道是灰的,人们一个个地走过,是漠然的。
两个青袍男子相拥着走过,神态亲密。青嬉微微一惊,回头去看。一人转头笑着,笑得温雅甜蜜。是皇帝。真的皇帝。
青嬉缓缓放下轿帘,握紧了手中的念珠。吉瑞,吉瑞,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我就来了,你等着我,我就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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