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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金陵,金陵? (书评)

这么  发表于2002-04-25 11:57:22.0


 

周末逛书店,看到黄裳的一本《金陵五记》。站着翻了翻,是关于南京的游记散文,有很多文史掌故,淡淡道来,饶有趣味。 曾经看过黄裳写买书、淘书故事的小集子《书的故事》,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的风格,平淡、随意,锋芒不露,更兼旁征博引,能让人长不少文史知识--在和文学男中、青年套近乎之际大助谈资。手中的这本也是如此,于是不说二话,牵了回家。 大部分文章是作者在抗战胜利后任《大公报》驻宁记者时所写,谈史怀古之外,于时事的变迁,颇多讥刺。对于历史上诸多几成定论的人事,也常流露出些属于记者的、冷静的怀疑。每看到文字中那些皮里阳秋的尖酸处,我总忍不住要失笑出声。 还有三篇写于1949年,大标题是“解放后看江南”,剩下约十篇,全部写于1979年,中间有整三十年的断裂。这断裂的接续,用作者自己的话说:应永远感谢“使我重新获得写作权利的这个伟大的时代”。没去仔细查作者在那些年遇到了什么,可以看出的是,按时间顺序断成的这三部分,文风有明显的不同:最前面泼辣尖刻,中间热情奔放,末了平淡蕴籍。 一个人在试着描绘某座古老城市的行进轨迹,不经意间,似乎也涂抹出了他自己的命运色调。 因为作者的记者身份,书中记载了很多罕为人知的史料,今天看来,别有滋味。 汉奸陈群,曾任日伪内政部长、江苏省长。酷爱藏书,平生薪水外快,大都用来买书。于宁、沪、苏州三地分别建有“泽存书库”,藏书达百万册以上。服毒自杀前还督促家人整理家中书籍,将编目送至眼前才放心。遗嘱中念念不忘其书库,嘱管事人务必于其死后照常管理,这也算个书痴了。虽然一直视天下爱书人为同志,看到这里,心中好生添堵。 周作人收监老虎桥后,作者去访他。问近日可有新作,周写了一首在狱中“为友人题画诗”,诗云: 墨梅画出凭人看,笔下神情费估量;恰似乌台诗狱里,东坡风貌不寻常。 果然不寻常,文坛史坛,难以评说的是知堂。 解放初期为了确定新南京的建设方向,政府请来旧中央研究院内社会研究所的专家们,仅用了十天时间就完成了对南京工、商、手工业的普查,普查的执行者大部分是南大的学生。此次普查,确立了南京依靠农村,向工业城市发展的路线。 老辈文人学者,国学底子都极为丰厚。看这本书,想起了曹聚仁的一本《万里行记》,其中亦有关于金陵的游记,同样的纵横古今,信史典故,信手拈来,无不委婉生姿。 半山寺与谢公墩,王安石与谢安。都是著名的政治人物和文学家,隐居于金陵,生平际遇、人格理想却大为不同。一个罢相退隐,在寂寞与白眼中死去;一个携妓临风,终于找准机会东山再起。二人之间,却有个争墩的故事--王安石《谢公墩》诗之一说:“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人谓之为“与死人争地界”。荆公的诗看得不少,这一首是在此书中才知道的,读后眼前活生生晃出了个“拗相公”的影子,不由人不莞尔。 明王朝在南京建都两代。朱元璋在位时,大肆屠杀,仅胡、蓝党案,便株杀五万多人。平时喜怒无常之下,杀人亦如消遣。元宵夜金陵观灯,见有灯上绘大足夫人怀抱西瓜而坐的图像,便怀疑是嘲笑马皇后大脚,将挂灯的这家九族三百余口杀光,邻居全部充军。   柳如是、马湘兰,秦淮八艳里的著名人物。作者称柳为柳夫人、柳君,又说她是个“女光棍”。在与钱牧斋结缘之前,柳曾追求过当时名士陈卧子,投名片上门求见,自称“女弟”,陈置之不理,柳遂登门大骂陈:“风尘中不辨物色,何足为天下名士!”(这种女光棍,我喜欢!)马湘兰擅长工笔绘兰,常挥金赠少年,柳如是李香君等人年纪上要算她的孙女辈,柳倒追名士,其实是仿效的马奶奶当年作为。 《桃花扇》中的大反角阮大铖,诗文词曲都写得极妙。看了他的生平,才知道原来才子也可以同时兼任流氓、奸逆、奴才、刽子手数职。 乌衣巷、鸡鸣寺、玄武湖、莫愁湖、梅花山、燕子矶、胭脂井、桃叶渡。。。。。地名美丽,旧事纷繁。这本书后附有余怀(字淡心,明末清初人,明亡后隐逸不仕。工诗文,擅词曲)的咏古及杂感诗集,一例七绝,清新冼练,秀丽中见儒雅,此种诗风和南京的情调倒非常协调。 白骨青灰长艾萧,桃花扇底送南朝;不因重做兴亡梦,儿女浓情何处消。? 这样的金粉六朝古都,想象中应该是每块地砖都堆积着不少历史的烟尘,游人一脚踏上,“扑”地一声就呛了满鼻子的脂粉香、书香还有铁锈血腥气....... 前年春节曾去了一趟,却大失所望。和别的大中城市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在灰溜溜的水泥建筑物中,多点缀了几片湖水、几座土丘。什么知名的景点都看了,也什么都没留下个印象。倒是未曾买到正宗的盐水板鸭,回来后一直耿耿于怀。 不敢怨南京。现代城市的面孔越来越相似,想了解其中一个城市的现状欣赏它的独特之美,走马观花也好,看图文并茂的介绍也好,都不如搬去住上半年;关于一个城市的过去,特别象南京这样的古城,则即使住在里面一辈子,在文物与故纸堆里浮沉数载,估计照样难以弄个明白。 对于南京,书中的描述和脑中残存的印象慢慢重叠,人反而有点恍惚了。 这个城市不是属于我的,合上书,想。 可是,那些以文史掌故、趣闻逸事面目出现,铺陈在字里行间的历史呢?它们也只属于行走在法国梧桐浓荫下的南京人么?透过洁白脆薄的纸页,我看见它们沉默地坦露开来,而我的手却在抚摸与回避之间,犹疑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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