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于公众号“陶老师班” 严老的屏幕 严老揉了揉太阳穴，看见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打狗小组”又有了新信息，心里叹了口气。“能不能消停一轮”他暗暗嘀咕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把电脑上的游戏退出了。 电脑屏幕前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怎么也无法跟“严老”这个名字挂钩。这其实是圈内人起的绰号。 围棋圈是个“出名需趁早”的领域，大部分职业棋手是在十来岁定段的，严老已经在职业棋坛摸爬滚打十多年了。现在全国最顶尖的围棋学校里当“班主任”，学生一般要叫他严老师，“严老”是同行之间的昵称。 这次寒假全球爆发了大疫情，各个行业都受到了很大冲击。围棋界很多活动也都转移到了线上。但正逢这几年围棋AI的飞速发展，遛狗事件是爆发式增长。严老所在的学校也举办了线上比赛，为了防止纠纷专门成立了“打狗小组”，由几位班主任一起负责鉴定。 严老赛前就想到肯定会有举报遛狗的投诉，但却没想到数量这么多，每轮都有好几起。这不，本轮开始没多久，就收到了投诉棋谱。“就算跟狗下也不能输这么快啊”严老又暗暗嘀咕了一声。 小辉的屏幕 M市一栋住宅楼里，小辉伸了伸懒腰，身前的屏幕里弹出了“黑中盘胜”四个字。“赢了”，小辉跑出去向妈妈报喜。这轮对手是位不知名小棋手，查成绩库一片空白，不过能连胜几轮也证明有些实力。赛前辉妈也是吩咐要谨慎对待，还好对手进了他的路子，赢得很顺利。 辉妈的儿子是她的骄傲，是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就聪明懂事学习好。但最让辉妈自豪的是儿子在围棋上的天赋，从幼儿园学棋开始就一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学棋几年来获奖无数，已经是全国知名小棋童了。夫妻俩本都是对围棋一窍不通，但看到这种情况也是全力支持儿子学棋。 小辉现在是当地最高水平棋院的重点培养对象，这次全国顶尖学校的比赛也是奔着拿名次的目标去的。虽然线上只是预选赛，没有任何实质奖励，但全国各地优秀的棋童大部分都报名参赛了，也是次很好的检验机会。 疫情当中只能家里蹲，之前小辉也参加了几个网赛，辉妈看到比赛群里出现了很多争议，早早备好了监控摄像头。让辉妈欣慰的是，虽然没有特别叮嘱过，但小辉从来没有过“遛狗”的念头。就按老师要求，每盘对局后都去用AI复盘，研究AI的招法。“这才是AI正确的使用方式，那些家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辉妈曾经在棋院内部群里抨击了现在的乱象，其他家长也纷纷和应。 还好几次比赛下来他的对手都没什么问题，该赢的赢了，输的也都是有名气的棋手，从复盘的数据跟老师的点评来看也都是正常的。辉妈也略松了口气，还好没遇到像上次小雨家长那样讨厌的家伙。 X的屏幕（几个月前） 雨妈：“小弟在吗？” 小X老师：“姐~啥事” 雨妈：“今天比赛最后一轮，对手赛后说我们故意移动棋子，我们也不懂怎么办。” 小X老师：“什么情况?” 雨妈：“对方家长在群里骂，说小雨下棋故意把棋子移动了，然后断吃了他们。” 雨妈：【截图】 小X老师:“咦？对手这小孩好像有些名气的，都这个水平了看不出来子移了吗？” 雨妈：“他们说刚开始没有注意这边，后来看这边感觉有些不对但没多想。等下完结束后小孩出去哭说子移了，家长就开始在群里骂。要求我们当面去复盘，说我们人品有问题，还有些家长在和应自己之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小X老师：“别着急，他们应该也参加不少比赛了，这种情况肯定要对局时说啊！况且就算真是子移了也很可能是无意的，怎么能直接在比赛群里骂呢？还是先自己复下盘吧，联系你们老师跟对方老师协商解决，对面在气头上不要碰面为好。” 雨妈：/OK 小雨的表舅X是位职业围棋老师，下棋时在几百名职业棋手之中并不显眼，后来辗转到D市一个连锁机构任段位班老师。 职业棋手在很多人眼中属于高智商人士，X的表姐也一直说让他启蒙小雨下围棋。虽然X说自己不太会启蒙，不过几年前趁着春节家里聚会，X还是找了时间去教小雨下棋。发现小雨在围棋上还是挺有天赋的，很多问题一点就透，且对围棋兴趣很大，于是X跟表姐建议还是送到兴趣班里认真学下。 后来雨妈就把小雨送进了兴趣班，果然进步飞速，升段赛也是一路顺利到了5段。X又跟小雨妈说5段也才是刚“入门”，但不往职业发展也没必要投入太多精力。不过既然到了5段也该多参加参加比赛，增长见识还能以棋会友，这才有了上面的“故事”。 小X老师：“姐，后来解决了吗？”当天晚上X追问 雨妈：“真倒霉，遇到这么个家长，一直在群里说我们。后来小雨老师跟他们老师联系了，他们老师在群里说了才偃旗息鼓。还说是因为找不到我们人，没办法采取的手段。” 小X老师：“真是过分了，这也太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了吧，事情都没搞清，后面准备怎么处理？” 雨妈:“能怎么办，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撇嘴~之前还准备随便学着玩玩，看来还得抓紧点了，不然以后去比赛要输个惨败还要被人议论。” 小X老师：“没准因祸得福了呢~” 雨妈：“得了，我可不想要这种福……” 严老的屏幕II 严老先把棋谱加载进AI程序自动分析后点开了棋谱。 看了眼是低龄组的比赛，松了口气。这个年龄段就算是全国顶尖水平在职业棋手眼里还是弱点比较多，相对来讲“鉴狗”是比较容易的。 先快速浏览了遍棋谱，黑方赢得很顺利，白棋的招法有些明显破绽，百余手就被屠了一条龙。 第一感觉怎么说呢？白应该是这个年龄段正常水平吧，黑棋确实下的很稳，没有看到什么明显坏棋。 “现在的小孩子不好对付啊”，严老决定还是先去洗个澡等AI鹰眼报告出来吧。 小辉的屏幕II @裁判，“投诉本轮对手小辉遛狗，吻合度八十多，他老师说人不可能达到这个吻合度。” 【分享棋谱】 【吻合度截图】 裁判：“那按规定交200投诉费吧，等仲裁鉴定结果。” /OK 看到投诉时，辉妈一阵恍惚。搞没搞错？自己下不赢就举报别人遛狗。辉妈可以百分百肯定小辉没有遛狗，有监控在呢！ “说我们遛狗?也不去查查我家是什么成绩，跟你们下还用遛狗么？不要输一盘就疑神疑鬼！” 【监控截图】 辉妈强硬的回复引的群里的不少家长议论纷纷，有说有视频应该没问题的、有说视频也不能100%防住，万一家长串通好小孩戴耳机呢？也有说用自己的AI跑了棋谱吻合度确实很高的。 裁判：“这件事到此为止了，我们的仲裁老师会给出判罚，请大家不要再讨论了！” 辉妈气头未消，又在群里@对手说了几句，但没有得到回复。一气之下辉妈申请了好友，没想到对方很快通过了。 “你好”压下愤怒，辉妈还是向对方打了个招呼，没有回应。 辉妈先翻看下对方的朋友圈，最近的是一句话“人是目的，而非手段”。辉妈快速往下翻，竟然都是一盘盘对局分享，外加胜率吻合图，定睛一看竟然都是小辉的网络对局！ 据小辉老师后来分析，这些棋都是小辉执黑，且与“遛狗”那盘有很高相似度，疑似对方一步一步的在引诱小辉掉入陷阱……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辉妈后面追问过，但一直没有回复，此人像是突然消失了。 严老的屏幕III 洗好澡后严老回到屏幕前，发现又来了新证据，被投诉的家长发来了自己的监控视频。 严老仔细浏览了下视频，看视频没什么可疑之处，不过这棋谱吻合度确实也不正常，“哎”严老叹了口气。 “@老师1@老师2，你们怎么看？”严老在打狗小组里问道 “吻合度这么高，这个黑棋感觉比我强。”某位老师的回复 “不是有视频么，你们看了吗？”严老继续问道 “这个没法说明一切吧？万一家长配合小孩戴耳机呢?” “先别把人都想这么险恶吧？我仔细看了视频，感觉小孩子的状态挺正常的。” @裁判，“既然这样，按投诉无效判吧。”另一位老师回复。 X的屏幕（一个月后） 光阴须臾，一眨眼疫情过了最严重的时候。X看着电脑里某个文件夹，默默点了删除，一些棋谱随之而去。这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谁对？谁错？谁又知道呢？这时雨妈申请视频连线，让X教教小雨怎么用AI软件。 “AI不能乱用，用不好会出问题的。”X决定先来个下马威 “那究竟应该怎样使用AI呢？”小雨问道 “你得明白AI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你没了思考只剩模仿，就会停滞不前的。”X回答道 “那AI不是最厉害的吗？为什么不去学它呢”小雨又问道 “对于人来讲，围棋变化太多了，背具体的路数当然不如去思考理解为什么更有效率，AI只是用海量运算得出的“结果”，它一天下的棋比你一辈子都多呢！”X解释道 “那制造AI的人是最厉害的吗？”小雨再问道 “科学家当然很厉害，你以后想当科学家吗？” “我还是更喜欢下棋” “哈哈哈”X不由得笑了起来…… 后记 这是一个故事，X老师的行为或许难以理解，但世间不能理解的事情真是很多吧？ 最近关于“遛狗”的事也确实很多，可能围棋圈从上至下还没有完全做好迎接的准备。我觉得现在有些“人心惶惶”了，职业或准职业级别的比赛可以靠技术手段解决，大小爱好者们如果草木皆兵，乐趣确实全无。 如果唯技术（输赢）论，甚至狗出来后可以说围棋渐死，但围棋不是对外人与人之间的“手谈”、对内不断修炼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