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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诗话:朴球何事归新罗
2010-07-06 16:00:00.0| 发布者: admin|本站原创

 

朴球何事归新罗



秦耘

    晚唐时期,位于朝鲜半岛上的古国新罗,出了位围棋高手,名叫朴球。他跨海来到中国,因棋艺高超,在唐王朝当上了棋待诏。翰林待诏,官居九品,是专门执掌宫廷围棋活动的职业棋手。这件事,在中外围棋交流史上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中国的史学家,尤其是围棋史家,无一不在自己的著作中提及朴球其人,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可惜,关于朴球,我们所能知道的,实在是太少了,只有上边所说的那么一点点,而且根据仅仅是晚唐诗人张乔的一首诗《送棋待诏朴球归新罗》。历史资料贫乏如斯,我们也没有办法。所以,张乔的诗作,就成了我们研究这段中外围棋交流史的唯一的着力点。但是令人遗憾的是,史家们只是把张乔的诗,在自己的著作中抄来抄去,却少有人认真地去读读它。即使有人专门介绍此诗,但在关键的地方,所论则大谬不然。根本无助于围棋文化名人朴球的研究。
    要研究朴球的生活时代,即他在唐王朝担任棋待诏的具体年代,对诗人张乔的了解才是研究的切入点。张乔在中国历史上是个不太出名的人物。封建史书几乎没有他的名字。只有《新唐书》的《艺文志》录了他的著作名称。他在晚唐很有诗名,《全唐诗》中录有他的诗集。《唐才子传》记了他一些事迹。说他是唐末池州(今安徽贵池县)人。唐懿宗在位的咸同年间(860─874年),中了进士。他“诗句清雅,迥少其伦。当时东南多才子,如许棠、喻坦之、剧燕、吴罕、任涛、周繇、张蠙、郑谷、李栖远与乔,亦称‘十哲’。”唐僖宗即位的第七年,即公元880年,黄巢领导的农民起义军逼进长安,唐僖宗逃往四川成都避难。张乔失去了当官的机会,就回到自己的家乡。后来隐居于九华山。从张乔的诗作看,他和朴球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由此,我们也就知道了朴球来华的大体年代。
下边我们再对张乔的诗逐句作一番研究,看看对研究朴球还能得到些什么?全诗如下:


海东谁敌手?归去道应孤。阕下传新势,船中覆旧图。


穷荒回日月,积水载寰区。故国多年别,桑田复在无。



    首句,“海东”:大海之东,这里指朴球的故国新罗。
    “敌手”:就是对手,棋艺相当的人。
    这句说,你的故国,有谁能和你的棋艺相当呢?常言道“棋逢对手,将与良才”,没有了对手的棋手,就失去了活动的舞台,失去了生存的环境。第二句,“道”:方法,技艺。这里指棋艺,即常说的棋道。
    “应”:应该如此。
    “孤”:有负,辜负。
    这句说,你回去后,就有负于你的棋艺了。意思是说,失去了对手,你就空有一身本事,无法施展了。诗人一开始就表达了不愿朋友离去的愿望。
    第三句.“阕下”:宫阕之下。引申为帝王所居之地,借指宫廷。
    “新势”:新研布究出来的棋势。围棋的局、定式、收官、死活等问题,在古代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没有如上相应的专门名称,通称为棋势。
    这句说,朴球经常在宫廷里传授最新的研究成果。诗人具体地阐述了朴球的棋艺水平和创造精神。
第四句,“覆旧图”:就是打前人留下来的棋谱。
    这句写朴球精研棋艺的精神,他在旅途中也不忘打棋谱。
    五、六两句,是该诗中最难理解的两句,也是能否读懂这首诗的关键所在。两句总共十个字,没有一个虚词闲语。把每个字的字面意思都得弄清楚。如果你老老实实地这样做了,你就会发现,一时真不知道诗人到底说的是什么。笔者反反复复地琢磨,很长时间弄不懂诗人的意思。
    在一本围棋文化研究丛书中,作者这样解释说:“‘穷荒’,指偏远荒僻之地。‘寰区’即寰宇、天下。大海环绕着岛国新罗,日月运行,到了那里,也要回转了。这里很有趣地表达中国传统的一种地理观念。中华者,位于天下中心的繁盛之地也,新罗之类,只能算是穷乡僻壤了。新罗离中华并不远,在古人看来,便仿佛已是天之涯、海之角了。”
    把“回日月”解释成“日月回转的地方”,这实在让我大吃一惊。
    四十多年前,我曾读过一本研究中国远古神话的书,书里说,尧时曾经有十个太阳,它们是东方天帝帝俊的妻子羲和所生。羲和与她的儿子住在东方海外一个叫“汤谷”的地方,那里的海水象汤一样滚烫。海水里有一棵大树,叫“扶桑”(后来称日本为扶桑即源于此)。九个太阳住在上边的枝条上,一个住下边的枝条。羲和妈妈每天在称作“晨明”的时刻,驾着车子,陪伴一个太阳儿子去值班,由东向西一路驰去。一直送到一个叫“悲泉”的地方,才让儿子下车,目送儿子走向“虞渊”,进入“蒙谷”,把最后的霞光洒落在桑树、榆树上,她才驾着车子,载着昨天值班的那个儿子,在晚凉的夜风中,穿过繁星与轻云,回到东方的“汤谷”,准备再伴随另一个儿子去值班。第二天的“晨明”,羲和妈妈又驾车陪伴儿子向西方驰去……一天天过去了,十个儿子厌烦了这种枯燥的生活。有一天,他们谁也不坐妈妈的车子,一齐跑了出来,把烈火一样的光焰倾泻在大地上。这可苦了天下的百姓。帝俊可怜天下人,就派后羿下凡,来吓唬一下他的儿子。后羿被百姓的苦难所感动,要好好惩罚那伙恶少。他奋起神威,一箭射落一个太阳。幸亏尧帝事先偷了一枝箭,才为我们保留了一个太阳。
    这是中国最古老的关于太阳的神话。在中国的古老文化中,“日月回转的地方”,应该是在西方极远的地方,而不是  被唐人称为“日下”的扶桑日本,当然更不是朝鲜半岛上的新罗。《中国围棋》一书的318页,有一段“杨季鹰善弈出使新罗”的资料,其中说:“(开元)二十五年,(新罗王)兴光卒,诏赠太子太保,乃谴左赞善大夫邢璹摄鸿胪少卿,往新罗吊祭,并册立其子承庆袭父开府仪同司、新罗王。”新罗无疑是唐王朝的附属国,这些知识,我想进士出身的张乔不会不知道吧。新罗与我们隔海相望,按唐人的地理观念,不会称那里是“天之涯、海之角”的。
所以,专家对这两句诗歌的解释,实在不能叫人苟同。
    到底应该作何解释呢?
    唐僖宗广明元年,即公元880年,十一月。黄巢领导的农民起义军攻克洛阳。十二月,又以破竹之势,攻破潼关,直逼长安。唐僖宗君臣束手无策,相对涕泣。宦官头子田令孜,领着五百神策军,迫挟唐僖宗和几个宗室亲王逃往四川成都避难去了。一时群龙无首,朝廷的百官也只好各自逃生。张乔,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和在中国已无法存身的朴球,离开长安城,向自己的安徽老家逃亡。
    因之,我们应该把五、六两句诗放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去理解。“穷荒”,贫穷荒野之地。这里指代黄巢的农民起义军。因为在封建士大夫眼里,农民起义军都是来自穷山荒野的顽民。这就像汉朝的贾谊在其《过秦论》中称陈胜“崛起阡陌之中”一样。“回”,回转。“日月”,古代常用作王权的象征。意思是说封建帝王高高在上,统治着臣民,是秉承上天的意志,像日月经天一样,不可改变。
    “寰区”:即寰宇,也就是天下。
    以上两句的意思是说,一伙来自穷乡僻壤的顽民,还想扭转乾坤,就象想用一潭积水装载整个天下一样,简直是痴心妄想。这是诗人张乔在挽留朴球,说眼下的局面不会长久,形势会好起来的,你不必急于回国。
第七句,“故国多年别”,文字浅显,无须解释。但“多年”二字却非常重要。朴球于880年离开中国回国。何时来华,诗人没有明言,只用“多年”来表达来去的时间间隔。既然诗人能怀疑此间朴球的故居已不复存在,就说明这个时间间隔恐怕就不是数年了。因此,我们可以大体认为,朴球最迟在唐懿宗朝已经来华当上了棋待诏了。
末句,“桑田”:泛指田园。
   “复在无”,还在不在?
    这两句说,你离开故国已经多年了,不知你的家园还在不在?诗人以设问的语气,表示对朴球今后生计的关切,更增加了送别的悲凉气氛。
    逐句解说完了,我们再串起来看看。一、二句说,你的故国,有谁能和你的棋艺相当呢?你回去后,实在有负于你的棋艺。这是提纲携领,说写这首诗的目的。三、四句赞扬朴球的棋艺和刻苦学习的精神。五、六两句表达的是挽留之意。末两句写的是与朋友惜别之情和对友人前途的担忧。
    经过以上的分析研究,关于朴球的生平事迹,我们就更清楚了一些:他是新罗棋手,大约在唐懿宗咸通年间,跨海来华。因棋艺不凡,被唐王朝翰林院举为棋待诏。他富于创新精神,经常有新的研究成果在宫中传授。他刻苦用功,既使在旅途也不忘打谱钻研。880年,黄巢率领农民起义军逼近长安,唐僖宗带了少数人逃往成都。无奈之下,他和好友张乔一起离开京城,几经辗转,到了张乔的故乡安徽池州。不久,虽然张乔一再挽留,他还是离华回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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